展覽預告 

【吳昊的花園】吳昊個展

展期/2019/1/19 ~ 2019/2/24
茶會/-
作者/吳昊

童年生活

  我1932年生於南京。南京是個美麗的古城,山明水秀,六朝古都,我家在長樂路靠近武定門,離家不遠的白鷺洲是有名的風景區,小時候常常到那兒去玩。自小家中尚稱富裕,父介丞,從商,母徐氏,姐弟妹共七人,我排老二,上有大姊及弟妹四人,現均居大陸老家。

  我的外祖父是畫家,他畫國畫。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到外祖父家玩,外祖父喜歡養花、畫畫。我最喜歡看他畫畫。我自小喜歡畫畫,也喜歡花,是受了外祖父的影響吧!

  我記得讀小學的時候,抗戰開始,整天躲警報,那時候日本飛機天天轟炸南京,上學路上常會看到日本飛機低空飛過,機翼上兩個大太陽,紅紅的從我頭上掠過,在學校也無法好好上課,晚上又有燈火管制,所以在我童年不能夠好好讀書。

  抗戰第二年後,南京被敵機轟炸得很厲害,每天都躲在院中臨時防空洞裡,父親為了家人的安全,把全家搬到鄉下居住。我記得那一天在中華門外坐船出發的時候,看到城內,日本飛機好像許多蜻蜓似的在南京上空盤旋。好多地方著火燒起來,那種恐怖的景象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逃難在鄉間住了二年,父親為了我們的教育問題,安排我進私塾就讀,讀了二年後才返回南京老家,就這樣我度過了顛沛的童年。

軍旅生活

  1949年因戰爭,我跟隨親戚到上海坐船來了台灣。親戚服務空軍,沒有能力照顧我,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從軍,在軍中服務。直到1971年退伍,那年我是空軍上尉。

  在軍中的我很年輕,非常喜歡畫畫,也不知怎麼畫,只有自由畫,在那時候,國防部每年都舉辦文康競賽,我每年都參加美術類比賽,曾多次獲得第一名,我記得當時的獎品有腳踏車、手錶等等,當兵薪水有限,沒有能力買這些,而我就是靠了得第一名,連得了兩年大獎獲得了腳踏車和手錶,使我對藝術的信心日漸增加了。

  我住在宿舍裡,上舖是夏陽,下舖是我,當時夏陽也喜歡畫畫,我們成了好朋友,放假的日子我們同去寫生,先到伙食團裝些白飯,再買一些花生米,這就是我們的午餐了。

  1952年,看到報紙知道台北漢口街有一家美術研究班招生,我和夏陽結伴去學畫,美術研究班是當時師大教師所主持的,有老師黃榮燦、劉獅、朱德群、林聖揚、李仲生等授課,地址在國華廣告公司樓下,門口過道堆滿了電影廣告牌,可惜的是美術研究班只辦了一期三個月就結束了。

  這個好機會,讓我在那兒認識了李仲生老師,並對我這一生有很大的影響。

 

學畫過程

  1954年那時候我在台北仁愛路空總工作,是空軍少尉,有一天,經過安東街看到李仲生老師畫室招生,於是我每週一、三、五晚上到李老師那裡習畫,李仲生戰前在日本東京帝大美術科畢業,老師當時和日本留法的藤田嗣治學畫數年,直到抗戰時才返回大陸,任教杭州藝專。

  記得那時候老師常提及藤田嗣治的故事,藤田是巴黎派唯一的東方畫家。藤田的畫風深受日本浮士繪的影響,作品有東方情趣,而形成獨特的風格,所以能享譽歐洲。老師當時所說的一番話深入我腦海,後來我畫素描也用毛筆畫。上課的時間一、三、五是我,夏陽,歐陽文苑,金籓,劉芙美。星期二、四、六是蕭勤,霍剛、蕭明賢、李元佳、陳道明。星期日老師會約二班同學在空總附近茶館喝茶,老師帶了一些日本美術雜誌介紹給我們看,並講解現代繪畫的理論,野獸派、新古典、立體派、超現實派、抽象繪畫,我們對現代畫的了解,也從那個時候開始。

  老師教學的方法,注重個人指導,隨著個性發展,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畫法,如班上同學有畫得相似的,老師會很嚴厲的糾正,要求改進但從不動筆改,要我們畫不同樣的風格,這樣一來我們就得尋找自己的方向,這使我得了很大的啟示,對往後的創作方向有了很大的助益。

東方畫會

  蕭勤考上了到西班牙留學,他寫信來告訴我們在西班牙有很多畫會,這些畫會的成員,都是志同道合的畫家,自己有共同的理念,而組織畫會來發表自己的作品,我們得此信息感到興奮。在當時有些同學參加省展而落選,想到咱們可以自己組織畫會來發表自己的作品,在那個時代有些團體活動是不被允許的。我們那時的年齡,最大的同學二十五歲,年輕的有二十三歲,也不了解事情嚴重。有天由老大歐陽文苑發起向李老師提出組畫會的意思。老師很不贊成,並嚴斥歐陽文苑。不久有一天我們去上課,可是老師的家門已上鎖,問房東才知道李老師已搬到中部去了。那時老師有風濕痛的毛病,我們以為老師因身體健康的關係到中部,也許那兒的氣候比較適合老師吧!後來我們組織畫會,由霍剛執筆寫了一篇文章做為我們的「宣言」,那篇文章強調現代繪畫,並以創造新的中國繪畫為宗旨,反對學院,反傳統,所以我們畫會稱之為「東方畫會」,也就是我們的繪畫以東方為出發點,這篇文章經過大家商量決定請老師看看。我們到了員林職校找到老師,把來意說明,老師當場臉色發白,兩腿一軟蹲了下來,「連說您們走,您們走」當時我們也沒有想到為什麼李老師會發那麼大的脾氣呢?後來想想,因為那時候環境不允許有團體活動,老師怕我們組織畫會惹來麻煩,這時也才知道李老師是因為這件事而離開台北的。

  1956年開始我們每年開「東方畫展」,老師從來沒有來看過一次,我們也不了解老師的意思,東方畫展開了十五次,也就是第十五屆結束以後,我才與老師常見面。

 

防空洞時期

  說起防空洞,不是什麼地下的那一種。防空洞在龍江街,是日本人留下來的一個水泥平頂式的建築物,水泥牆很厚,只有二個門,沒有窗戶,也許準備放重要的東西,以防轟炸,那防空洞為空軍管理做為附近眷屬疏散之用,平時是空著的,那時我是空軍少尉,負責保管。當時我們和歐陽文苑、夏陽三人都在空軍服務,每天下班後、星期假日,都在這兒畫畫,成了我們工作室,那防空洞很大,有四十幾坪,自己裝上電燈,冬暖夏涼很舒服的。我們三人各在一方創作互不相干,平時也有很多畫友來這兒集會,聖誕節還開舞會,1954年我和內人也是在這兒訂婚的。常來的畫家,有席德進、顧福生、劉國松、莊喆、李錫奇、秦松、陳昭宏、霍剛、蕭明賢、李元佳、陳道明等等。還有很多外國大使館人士,及外賓來參觀。在當時畫壇上防空洞是很有盛名的,我們在這兒畫了七年,

  我們畫友,常在這兒集會,討論、創作,這段時期,對現在繪畫的發展有很大的幫助。

  說起來,那時候畫畫大家都很苦,顏料只有中山北路天橋下一家學校美術社,賣的是日本油畫顏料,畫布根本無處買,我們畫畫都是自己用麵粉口袋自己做畫布,可能因為質料太差,不久以後,畫也損壞了,顏料也變色。當時,我們畫畫也沒有想到要賣畫,想到自己創作,畫畫是自己興趣,誰還管那些畫的留存呢?開畫展也是如此想法,想起來那時也是很快樂的,雖然物質苦些,但精神很愉快,自由自在畫畫,也不怕畫賣不出去,根本未想賣畫的事,無所顧慮安心創作,是很痛快的。

版畫時期

  1964年那個時候因為軍人待遇微薄,畫畫材料也很貴,所以開始刻些小木刻,報章雜誌上發表,如新生幅刊、文藝月報等,還能拿豐富的稿費,就這樣對版畫開始感興趣。

  後來秦松、李錫奇、楊英風、江漢東等組織現代版畫會,邀我參加,才正式開始創作版畫,也許是因為那時候年輕,當時我總覺得用油畫表現東方的意識或趣味性比較難,我想從木刻裡面開始表達或許能如願吧!於是我把小時候在家鄉所見的民俗藝術例如門神、年畫等,用我所學來的繪畫理論,把這些民族性的造形和色彩溶入我的繪畫中。如此一來就很符合我的創作目標,也同時開始實現把東方的藝術溶入現代繪畫的理論了!希望能從版畫的材料裡表現一些東方特色,那時我的一些作品如「風箏」、「雞群」、「裝飾的老虎」、「花」等,都是受了民間藝術的影響,民間藝術的造形單純、樸實,色彩對比強烈,我把跟李老師所學的現代繪畫知識,與自小對民間藝術的喜愛,再加上離開故鄉那麼久,感情上的激發,所產生的思鄉之情,在創作的過程中都自然而然的溶入畫面,於是畫面中自然而然的洋溢著鄉土味與濃厚的鄉愁。

  1987年搬到空軍眷舍(在克難街空南二村),那時候附近有高爾夫球場(就是現在的青年公園),我每天上班坐在交通車上看到附近的違章建築,其中有的還是用竹子蓋的,非常零亂,我曾用這些做畫畫的題材,「克難後街」、「屋」、「江南豆漿店」等,都是那時期的作品,附近也有很多的廢鐵場,我利用那些廢鐵做了八件彫塑,「麒麟」、「猴」、「雞」、「羊」等,都為外賓及國人收藏家收藏。

  其實在1969年~1979年那時期,我也同時創作油畫、彫塑,只是版畫最多,有八十件左右吧。這時也要說說藝術家俱樂部的時期,那些日子對我的藝術生涯是很重要的。

藝術家俱樂部

1968年,那時代的台北中山北路上有許多賣商品畫的畫廊,專門出售商品畫給美軍,台北還沒有一家經營純美術品的畫廊,只有中山北路新生畫廊的二樓有一家聚寶盆畫廊,偶爾展出純美術作品,有一次我在聚寶盆畫廊個展,連老板指著窗外路邊停放的一部金龜車(那時台北金龜車沒有幾部)對我說「那金龜車的主人是畫商品畫的,那像你們搞純藝術的窮得要命」,可見那個時候商品畫是多麼暢銷。1968年認識了當時美軍海軍醫院院長夫人,華頓夫人很欣賞「東方畫會」的成員作品,後來她在中山北路雙城街成立了藝術家俱樂部。

  藝術家俱樂部採會員制,會員有吳昊、席德進、林燕、巴西大使的兒子瑪約,美國一位女畫家、李錫奇、朱為白、李文漢、文霽、吳學讓、陳庭詩、顧重光等,另外莊喆、劉國松也在這兒開過畫展。

  藝術家俱樂部主持人是華頓夫人,俱樂部開放時間是每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全天,來參觀的都是美軍及美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除了畫家以外,很少國人來這兒參觀,買畫的對象都是外賓和少許企業人士。

  當時因為我的作品很「東方」。所以很受外賓喜愛。我記得我在藝術家俱樂部開畫展的時候,很多外賓自動帶來樂器在現場演奏助興,非常有趣。外國人都對藝術家非常尊重;讓我感到做為藝術家很驕傲。

油畫再出發

  1975年我放棄版畫在拾起畫筆從事油畫創作,閉門畫了三年,重新研究我的繪畫後才再出發,我最討厭模仿別人的作品,也不喜歡別人模仿我。於是我研究線條的畫法和自動性技巧,我創造自己的造形、構圖法,不想跟著潮流跑,畫出我自己想表達的,畫我自己的感覺。希望表達出自己的感情,建立自己獨特的風格。1979在台北版畫家畫廊開了第一次油畫展。

  我當時是軍人,結婚又早,不能出國,而那時候「八大響馬」蕭勤、李元佳、歐陽文苑、蕭明賢、霍剛、夏陽都先後出國,只有我和陳道明在國內。我既然不能改變這個環境,只好創造我自己的環境,在這種意志下,我開創自己的藝術天地。

  到現在為止,我在台北龍門畫廊及台中、台南、香港,開了十幾次個人畫展,都能受到收藏家的喜愛。日本也有些收藏家喜愛我的作品。

  藝術是無止境的,我將這一生奉獻給藝術,我會努力不斷創作。我感謝那些鼓勵我與關懷我的好友。讓我能有更好的作品。

 

文/吳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