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展覽 

【飇焊】-林良材雕塑個展

展期/2018/9/8 ~ 2018/10/27
茶會/2018/9/8 15:00-17:00
作者/林良材

蕭瓊瑞

 

要瞭解林良材的雕塑,並不困難;但要深入體認林良材雕塑的內在生命,則有一定的限制。因為林良材的作品,就一般人而言,可以輕易地辨認出其中人體的局部:那是手、那是腳、那是臉部、那是身體……;相對於那些被認為完全看不懂的抽象創作,林良材的作品,對一般人來說,並不是那麼地令人難以接近。然而,要深入體認這些看似熟悉的形象所呈現的意義,尤其是背後那股生命爭戰的力量,卻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輕易達到的。

林良材,一個台灣雕塑界帶著傳奇性色彩的人物,四十歲以前,還是以油彩作為主要的創作媒材;四十歲以後,則一腳踏入以生鐵和銅板為媒材的雕塑世界,並以那些兼具柔情與剛毅的人體作品,驚艷藝壇,倍受肯定。

要理解林良材的作品,首先要對雕塑創作的手法有一定的瞭解,才能欣賞這些作品在形式作為上所展現出來的魄力與魅力。

一般的金屬雕塑,要嘛以銲、要嘛以鑄;如鐵雕之以電銲成型,銅雕則先以泥塑為坯,再加以翻銅成型;而林良材的作品,雖有部份銲接的手法,但主要的,則是依靠大量的敲擊和剪裁。

生鐵本身就是一種具有高度生命感的媒材,它會隨著時間而鏽蝕變色,銅也是具有快速氧化特性的媒材,林良材顯然對這樣的媒材特性,有著特別的喜愛和情感。當這些材料,由一塊塊的平板,被剪裁、加熱、鎚打、再加熱、再鎚打、再剪裁……,逐漸浮現人體肌肉的凹凸,乃至臉部的五官、表情時,生冷的媒材,忽然散發人體的溫暖與彈性,那是一種何其神妙和令人悸動的過程。

這個剪裁、加熱、鎚打、再加熱、再鎚打的過程,猶如一場激烈的戰鬥;是千鎚百鍊的累積、是千次百次的盯緊和出擊,結果則是一種無比深情的溫柔與張力。凝視林良材的人體雕塑,試想那由一個平面板材經千百次鎚擊而成的生命,正是一場場無比壯烈的爭戰歷程,那是藝術家與媒材、與自我、與眾生的一種深情對話與爭戰。

同樣是對人體的雕塑,林良材的作品另一個巨大的特性,是虛實之間的微妙呼應與對照。由於是以平面的元素構成,林良材往往會在一個平面之外,另加一個平面,形成既實又虛的空間趣味。比如在一個正面的軀幹之外,又加入後面的局部背膀,由於都是一種不完整的局部特寫,前後勾勒,形成一種似實又虛的空間感,這樣的技法,或許可以稱為「雕塑式的素描」。

素描的特性是線條、是輕靈,因此林良材的作品,在平面的細膩質感、與濃縮的情緒之外,還有著線條的勾勒與流動;在這樣特質上,林良材的雕塑其實是具有高度的繪畫性,卻進入一種三度空間的游動、旋轉與扭曲。

欣賞林良材的雕塑,是一種豐富的視覺對話經驗。在生鐵、銅板之間,表面肌理的處理,就一如油畫彩筆的細膩筆觸;在面的彎曲、扭折之間,隱隱還可見到筋絡、骨骼的架構和走勢。而在一個迴轉之後,在另一個凹面的負空間裡,仍舊可以看到那些無數次敲擊、雕琢的痕跡;我們似乎就此進入了一個生命的內裡,在空無與實有之間,低吟、徘徊、詠嘆!

40歲才在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由美術系轉向雕塑系的林良材,在他雕塑的過程中,顯然沒有遺忘繪畫長期訓練帶給他的滋養;他以鎚代筆、以剪代筆,鎚出筆觸、剪出線條。林良材的作品,正是介於繪畫的細膩與雕塑的空間之間的一種獨特表現,而這樣的特質,也正是促使林良材得以從深受啟蒙的羅丹的巨大影響中走出來的一個最大保障。

林良材以百鍊鋼化為繞指柔,以千萬鈞力跳輕靈舞姿,在內在生命的掙扎歷程中,吟唱歌讚人生的戀曲。

林良材的人體雕塑,主要可分為三個類型:一是頭像、二是軀幹、三為行動中的人體。

〔吶喊〕(1998)是早期最具代表性的頭像雕塑,這件作品曾受邀參與1998年在國立成功大學的「世紀黎明」校園雕塑大展,之後也成為英國倫敦佳士得秋拍的重要作品。

林良材的頭像作品,深受義大利畫家莫底里亞尼人物油畫的造型影響,從東方佛像的簡約、變形出發,卻賦予更具人間性的掙扎、凝視、吶喊,或靜思。從一片光滑平坦的鐵板或銅板生發,林良材捕捉了眾生生存的實相,凝成內在思維的抽象;在高度複雜而豐富的肌理質感與情緒起伏中,幾乎每一寸肌膚都有表情,每一寸媒材都在說話。林良材的頭像之作,是一部人類生存的命運交響曲:或〔沈默〕(1994)、或〔觀止〕(1996)、或〔儼然〕(1998)、或〔吶喊〕(1998、2000)……。1996年的〔颺〕,被切割開的左眼、左頰,有著克利自畫像般的輕盈、幽默;1997年的〔小女兒〕,則是在喜獲發聲正常的小女兒之後,作為聾啞父親的作者悲喜交集的動人之作。

頭像之外,軀體的表現,也是林良材對人性詮釋最動人的系列之一。沒有了頭像五官的表情,卻以身軀的扭動、姿態,訴說了更為含蓄而深刻的故事。

1990年的〔男人〕,堅實的肩膀和寬厚的臀部,展現男人勇於承擔、獨力擎天的意志;但腰部的扭褶與殘缺,又給人一種生命挫傷的悲壯與不忍。羅丹曾說:「雕刻家們!鍛鍊你們的感覺,往深處去。」又說:「要從深處去想像形式。」林良材不但往深處去,幾乎進入了內裡;在林良材的作品中,實體的虛像蘊藏著一個更為真實的內裡,而他把那個內裡也一併揭示給我們。〔男人〕(1990、2007)之外,1997年的〔丰姿綽約〕、1998年的〔背影〕、〔大方〕、〔悅〕……等,都是這個系列的傑作;2004年的〔詩人之戀〕、〔無言歌〕、〔愛的禮讚〕、〔形影相依〕和2007年的〔天使之戀〕,則是在軀體上再加入了「手」的語言。

林良材人體雕塑的第三種類型,是對人物動作的捕捉。這個類型,給人較為輕快、靈巧,乃至帶著一些幽默的感受,和前兩類的憂鬱、沈重不同。

1997年的〔孕之舞〕,是此一類型較早的一件,便便大腹的女體,左腳挺立,右腳抬高,沒有手的動作,反而使腳的動作成為肢體語言的主角與焦點。同年的〔競技〕,則是以更簡潔的軀體,展現了運動家舞蹈般的矯健與優美。在林良材稍後的創作中,這個類型似乎成為一個大宗,而前提素描般勾勒的手法,也在這個系列中被發揮得淋漓盡致,如1994年的〔行走的人〕、1997年的〔趕路者〕、〔躐進〕、〔踱〕、〔闊步〕、〔夜歸的腳步〕,和2007年的「賽維亞納舞者系列」等。

林良材的人體動作,充份展現了《羅丹藝術論》中對「動作」的詮釋。羅丹說:「動作不等於姿勢,動作是上一個姿勢過渡到下一個姿勢的過程。」動作是一種被藝術家徹底掌握的過程意象,因此他是具有生命的。

在前述的三個主要類型之外,近年來,林良材的人體雕塑,也逐漸出現一些完全以「手」或「腳」為特寫的作品。那手始終是纖細而堅實,是詩人的手,也是藝術家林良材自己的手;手的語言,對一個言聽不便的雕塑家而言,似乎具有更深刻的感情。早期的隻手(如1998年的〔手〕)還有吶喊的意味,近期的雙手,則多了一些依偎、扶持與溫情,如2004年與2007年的〔迴旋曲〕,顯然那是家庭的溫暖帶給藝術家的心境轉換。

相對於手的纖細,腳的厚實勇健,也給人強烈的印象。如近期的代表作之一的〔情人〕(2001),被放大成高達4公尺的尺度,給人一種生命不屈、築夢踏實的美好印象。

林良材是台灣長期投入銅、鐵雕塑的一位嚴肅藝術家;他以長弧線的創作型態,堅持自我的信仰、忠實自我的生活,將生命化為作品。當中,既有小我的纖細、苦樂,又有大我的雄渾、悲喜;他以詩人的筆法,述說猶如大河小說般的生命歷史,是這一代台灣雕塑家中極為傑出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