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展覽 

【似水流年】彭賢祥個展

展期/2019/8/31 ~ 2019/9/28
茶會/2019/8/31 PM3:00-5:00
作者/彭賢祥

析論彭賢祥的新抽象繪畫

張正霖/

中央美術學院藝術管理與教育學院教授

時代與藝術

如何理解及詮釋彭賢祥這樣擁有代表意涵的藝術家,我認為是台灣美術史迫切的當代任務之一。首先,台灣美術主體性運動在經歷超過卅餘年後,許多的詮釋、沈澱和展望已經成為關鍵的學術任務了。如果無法從過往的、具有進步性的美術浪潮中看見下一輪時代的徵兆,如何能夠確保台灣美術運動的薪火繼續有意義的燃燒?

若我們拓展視野,便會發現當代台灣美術的浪潮,實際上仍關乎眾多傑出的創作者的生命史和創作。有趣的是,不同世代的藝術創作者往往有著自身的使命、地位和挑戰,其中,生於民國50年代(1960年代)的創作者群體,在他們藝術成熟的路途中,所面臨的正是台灣解嚴前後整個藝術、文化與社會思潮最劇變的時刻。多元解放不僅僅是種敘事,當它變為歷史的現實時,敏感的藝術心靈將在裡頭找到最具有時代性與自我特質的藝術語言,並且回饋給歷史的變動本身。然而,猛烈變化的時代,對於創作者而言,可能是幸運、但同時也是嚴肅的衝擊,要在這樣的時刻中找尋到自我的藝術語彙,同時回應歷史浪潮的要求,絕非易事。某種意義上,解嚴前後的諸多變遷及人性的變貌,也是台灣當代藝術真正的濫觴,乃至於審美精神真正的內核。我們眼前的藝術家彭賢祥,正是在這樣的年代中生長、成熟、年少成名,並開啟自身藝術事業的的創作者,同時也懷抱著無法忽視的使命感。

時代交予彭賢祥這世代藝術家的挑戰,還來自於媒材突破的重要課題。當代藝術本身的創新意識和多樣化的媒材,在1980年代起大量進入台灣,新的審美意識和價值體系對敏銳的創作者不僅是種機遇,同時更是種考題,主體、觀念與物體之間的關係,變得既重要卻犀利。媒材無從再只是媒材,犀利的自我反思,以及對於現實更透徹的觀察,不可避免成為新時期的審美起點。成為藝術家從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以藝術家的身分清澈的活著更難能更貴。

大致也是在1990年代初期,土地、原鄉與身分認同開始成為彭賢祥建立藝術當代性的起點。出生與生長於鄉鎮的他,回答我是誰?什麼是自我的起源?有著不同於前行藝術家和平輩的敏銳度。 特別是在歷史的變局當刻,自我應當以如何的面貌生存,並獲得與眾不同的成果,再再考驗著有審美抱負的藝術家。當媒材已不再是問題,當視覺的審美愉悅感不再是美術的核心時,在澎湃的時代劇場中如何擁有高度張力的主體差異性,便成為辨別藝術家是否擁有才華的關鍵之處。

身為客家人,彭賢祥在1990年代,透過一系列反思與解構族群認同的作品,打開了他的藝術旅程,同時也將族群與社會身分(social identity)的議題,尖銳的帶入了台灣當代藝術的內容之中 ,此點我們是不應當忽視的。我們可以從幾件相關的作品中,看見這樣難能可貴的布局和用心。在《原鄉》(1992)、《遠村》(1999)、《童婆太》(1996)、《祥周公》(1996)等作中,土地、原鄉與先祖自然是高度象徵意義的存在。但說是原鄉,卻也是在當代時期重新溯源自我的心願,  畫作中的先祖,其實更像是對俗世肉身泉源之所的重探和解構,無疑帶有基進意味。原鄉與先祖指向的並非鄉愁,而是在此世真真實實活存的藝術家本人。自斯時起,追問、逼近、堅持、審美轉化,再至鍛造出完整精煉的藝術圖像,可以說是彭賢祥創作方法論的基石。年少成名並未阻止他探尋成為真正的、高度反思的、攀越內在限制的藝術家的心志,並與他之後的生命史緊密纏繞。

生命與創作

以藝術為職志,不以既有的藝術圖像自限,從他的青年時期影響至今。彭賢祥從來就不是追求生命之輕的藝術家 ,當台灣藝壇進入廿一世紀後,藝術創作某種程度上追求更高的話題性、機敏性和符號化,以及追求更變化多端的媒材新猷之際,他追求生命之重的創作意念和毅力,與某種主流概念逐漸有了難言的內在衝突。在時間中,藝術世界的結構性變遷難免,但作為真正熱愛的你我,則必須有顆更清澈的心 --- 藝術與生存的本質之間,本身仍有著莊嚴的本體關聯。更有趣的是,藝術本身的高度包容性和顛覆力量,仍讓不同的創作型態與聲音都有機會被保有下來。你我仍然會觸動於那樣的藝術家身影,以及那樣的藝術創作,即走向生命或存在意義的深處。某種的孤寂,誰說不是傑出藝術家應該擁有的勳章?

在某種孤寂中,於進入新世紀的前十年 彭賢祥仍然堅持著自身的創作試驗。 對於進入40歲年月的獨立藝術家,這樣的自我堅持和許諾並非沒有付出現實的代價。 甚至可以說,他為此付出了許多的贖價,從自我到家庭。若我們放寬美術史的視角,擁有獨立性格的藝術家,事實上經常以他們自身的意志,為台灣美術史寫下了必要的靈魂自由的篇章,應當受到你我注視。在一個文本爆炸、流竄的盛世中,藝術人如何能以清晰的主體關照繼續在現世中前進,並且吐露為審美的、犀利的蠶絲。此點,更不應為藝術世界所偏廢。

人總是被拋入世界之中的,但如何清醒的面對存在的任務,同時以帶著溫度的冷靜,去用藝術和造形提出自身的生命詮釋,在台灣的當代藝術世界中其實是不多見的。而我認為彭賢祥,正是這樣的創作者。也是在十數年前,當藝術世界的風潮朝符號化變遷之際,彭賢祥開始了自己前進一步的思索和鑽探 — 他選擇回到自身創作的起點。他曾經受過大肚山的藝術啟迪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東海美術系獨特的美學風格,也影響了他的美學沉思。 但這只是一個側面,其實真正起作用的,我仍認為是他一往無前的藝術堅持,在倫理與浪漫性格間融合成一種獨特的藝術心靈。或許我們可以稱之為更具內觀性的審美意念,其中的關鍵詞是自我和生命體驗。倘若藝術處裡的不僅僅是外在的社會文化世界的觀念形構,同時也處理人的生存狀態的話,一個傑出的藝術家應當有能力為人們回答後者的提問。甚至我們進一步爭辯,越是自我本真的藝術,或許將越擁有解構與顛覆性,衝撞著觀者的存在關切。

不過對藝術家而言,在一個匆促的時代中去找尋內在的抒情,並非僅僅只是審美偏好, 在許多時候它更是理性與感性高度辯證的過程。這不啻是條難行之路,身體、心靈與媒材之間必須高度的融合為一體。在2000年初期的《土書》等系列作品中, 彭賢祥即開始將上述的藝術思考,通過造形賦予到他的作品中,使得物質與精神有著千絲萬縷的對話。充滿土地記憶的泥土包裹住過往的書籍,曾經的意義則被象徵性的深藏並昇華為物自身 ,而在作品之中的仍是人不可或缺的主體性。泥土、書本、衣服等各種媒材原先固著的意義被解除了,新的意涵於焉誕生。在意義與光陰的綿延中,世界被賦予了新的可能性:人,是與其生命中所經歷的物共同活下來。但彭賢祥並非將物體轉化為符號,反之,他的創作是非符號化的,他要解放的是形體與意義,而後給予人的抒情和心靈自由最大的空間。我相信這也是他從長久創作中體會出的藝術的基進倫理學 — 藝術追求的是成為 (becoming)完整的人。對此,我們或許都沒有答案,但完整的人則在於不斷追求其開放性。藝術家和世界因此也擁有了堅實的共處基礎 — 亦即不斷表露自我與世界的矛盾、和解和未知。創作,在審美的倫理信念中也必然是種生命書寫,這把彭賢祥的創作意識帶至了一個必要的高度,並與同時代人有著清楚的差異性。

流變與堅實

透過審美,我們可以重新界定自我和世界的關係,亦即人的本質問題。人在真實的世界中活存、在眾人之中活著,承受著生活所帶給我們的許多試煉和苦樂。如是種種都會沁入藝術創作之中,影響著藝術家在運用媒材之際的真實心境。從具象走向象徵、再由象徵走向抽象,彭賢祥並非在操練視覺的進化論,而是在釋放 / 再現其與所處世界的關聯。此次「似水流年」展中的作品,便誕生在這樣的意境內。人生的體悟既深,對媒材與造形的反芻呈現也越加細膩 。

本次展覽的作品,主要創作於2017至2019年之間。有意義的是,在與藝術家的訪談中,彭賢祥向我述說到:他並非在進行一般意義的抽象,當他在創作時也未曾追求一般抽象繪畫的音樂性等韻律感。反之,世界彷彿是通過他艱難的創作歷程,向他與觀者說話。畫中生存的矛盾性其實隨處可見,畫布更近似於自我的戰場。 生存與矛盾構成此次作品真實的張力所在,進一步想彭賢祥實際上是逆寫或解放了抽象繪畫的常勢 --- 抽象性絕非等同於視覺與感官的協奏,它在本真之處也指涉著存在的磨練本身。職是之故,彭賢祥從自身長久的創作之路走來 ,開啟了某種具有新的內容意涵的抽象繪畫。或者說,他用生命書寫解放了抽象繪畫。

此次展出的一件作品《一線光》(2017),將這樣的意念表達的甚為淋漓。畫面彷彿是由近處與遠處構成的地景,其中主體被帶向一個離開自我現下位置的隱喻裡。然而,畫面中高度反差的利線,卻有意識將觀者召喚為現下。藝術家不讓觀者「融入」繪畫的時空和節奏之中,而是不斷將之帶回充滿矛盾、未知和犀利現實的此世之中。他的另外一件作品《於焉》(2018),也在高度的抽象技巧中,在似乎蒼茫未知的畫作時空裡,置入了幾何形的衝突意象。若有種關於抽象繪畫的定義是謂其近於詩,那麼彭賢祥所沉思和建構的藝術時空則是清醒於類詩歌的誘惑,不讓觀者浸游在想像性內,而是將存在的難題更深層的展露給觀者,衝撞其認知。彭賢祥透過擁有高度內觀意蘊的創作,在現實與藝術的時空中搭建起細膩的生命際遇之橋。他的畫作在精湛的技藝中吸引觀者關注,同時讓觀者從造形的常規連結中釋放,去遇見深邃的自我 — 那才是審美體驗最堅實的建造者。

現實性與新抽象

彭賢祥打開的新抽象風格,不讓觀者的心緒停留在情感共鳴的造形中,更不讓觀者僅安住於更深一層的哲思上,他的繪畫走得更深、更遠。彭賢祥將生存的現實性帶入作品裡頭。時間、空間、事件、人生際遇和生命體悟,點點滴滴成為一個具有人性溫度的淬鍊敘事。但他仍把體會的權力,細緻、開闊的預留給觀者的心靈。《時移》(2018)一作,便有這樣的蘊意。在畫面上方或遠方有著一個隱喻的造形,彷彿在訴說一個事件,但在通往此一事物的「視覺—心理」過程裡,作者安置了許多切斷聯想的阻礙之物。犀利的線條、意義的逆寫、時空綿延之流的解構,都帶來層次豐富的尋思空間。而生命的況味本身,應然如斯。

現實性與抽象性的結合,在彭賢祥此次展出的系列畫作中,獲得了很成熟的辯證。抽象並不意味著人生與現實血肉的抽離,而是最本質的回到生存的世界之中。他的《所要者魂》(2017)、《時空間隙》(2017)、《四方如此》(2017)、《四方鏡》(2019)裡,把人的存在狀況亦做了清澈的頗析。隱喻與衝突同時存在,而等待在整個詮釋過程中的,則是各種生命事件潛在的、已然的伏擊。肌理,在他的作品中也不再只是表現性的載體,更多時候正是現實經歷的隱喻集合。感性與理性、平凡與深邃、侷限與衝撞、張揚與挫敗、瞬間與恆久等種種衝突的意義/現實,被豐富地注入了彭賢祥的作品中,也讓他的讓藝術從抽象與反覆沉思、試煉中,真正貼近了人的生存樣貌,而非代之以疏離化的符號。

經歷過激昂的後解嚴時期、經歷過媒材創新的多元競存年代,或者說經歷過宏廓的當代藝術浪潮,彭賢祥也在其中迎來了自身的成熟之年。即便是具有瞬間捕捉意涵的作品,如《冰山水》(2019)、《如旅》(2019)等系列作品,都能在繪畫的時空中,感觸到作者對於生命的體悟之意、之情。彭賢祥所處世代的台灣藝術家,也在飽滿的人生體驗中,邁進人生與藝術情境交融的年月。似水流年雖去,卻也象徵著藝術新境界的誕生。如同撥開生命的雲霧,彭賢祥的新抽象之作把血肉和生存境遇書寫入畫作中,讓我們看見的不僅是藝術上的創造突破,更是獨立的藝術家人格在不同時代裡仍散發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