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展覽 

【花.非花 . 霧.非霧】葉子奇個展

展期/2019/11/16 ~ 2019/12/21
茶會/2019/11/16 PM3:00
作者/葉子奇

<花 非花,霧 非霧>談葉子奇畫

文/陳英德

       <花 非花。霧 非霧>是我們小時候的兒歌,卻是唐朝詩人白居易作品中最隱喻難懂的詩。

       對我而言,那是人生的感情與藝術追求的感受。

       人生情愛的來去,藝術靈感的偶發,如花,如霧,來如春夢,去似朝雲,長年習慣熬夜作畫至清晨,每見朝雲,感受尤深。

 

       此段話是畫家多年來對創作靈思與愛情體會的深切感言。

 

       <花 非花>本是詞牌名,來自唐朝白樂天<長慶集>長短句,原詩: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白居易此詩原帶雙關意象。雙關意象是文學藝術上一種重要的表現方式。文藝家在現象和想像之間搭建其意象的橋樑,留給欣賞者許多品味作品的空間,也是種閱讀的樂趣,特別在詩中被用得最多。

       <花 非花,霧 非霧>,在肯定中同時否定,一如春秋戰國的名家公孫龍提到的<白馬 非馬>論。馬,是泛指,白,有屬性,那麼白馬就不是一般定義的馬。西方現代藝術家,特別是超現實主義者也喜歡以雙關圖像和文字幽默觀者,馬格里特(Magritte)他清楚的畫一支菸斗和一顆蘋果在畫布上,卻在圖上標寫<這不是一支菸斗>,<這不是一顆蘋果>。到了當代的觀念藝術,藝術家更要在字詞的唯心與唯物之間,質疑認知的曖昧。

       禪家好打諢語,清原惟信禪師:

       <老僧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參禪之後,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開悟之時,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

        同樣遊走在實與虛上對認知外相後的自我辦證,也是參禪得道者的心悟,並成禪家公案。

 

        <花 非花,霧 非霧>。依符號(Semiologie)學者羅蘭 巴特(Roland Barthes)語言圖像背後隱藏的示意去理解。那麼<花>,<霧>都不是一般定義的花與霧,暗指的是女性,而<夜半來,天明去>似乎此刻有個行動中的男人。那麼這是一首暮夜去朝晨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男女幽會的情詩。文士以山水花霧暗示男女情愛自古多有。

       最為人知的是宋玉高唐賦序,記寫<昔先王遊高唐,夢神女願薦枕席,臨去自謂居巫山之陽。>神女臨去致辭,<旦為行雲,暮為行雨>,巫山雲雨成了後世男女歡合的象徵語詞。

       白居易的<花 非花,霧 非霧>比宋玉的<高唐賦>中男女相會的描寫要朦朧含蓄。賦詩中男女相會的美好時刻是短暫的,有如曇花一現,春宵一刻值千金,留下詩人事後傷情的美感。但,藝術的成果是一生勤勞的積累,愛情更需要長久的維護。那麼子奇的忠誠於繪畫,與金催三十六年的恩愛就非那樣的短暫,是福慧雙修天長地久。

 

靜物

        這是畫家長年專注的一個畫題,在極其平凡的物件,花植上畫出他感覺世界中無限的空間觀,從焦點觀物擴及到大自然的畫題。葉子奇筆下的花草植物,不是意到筆不到印象似的信筆發揮,而是以細緻的繪寫,及至達到表像外的形而上感。<孤芳自賞—翦梅>,<五月茉莉>(鏡華水月),<台灣的白玉蘭>等都是在理性的觀察,謹細的工作,傳達了他內在的感性世界。那些至簡的一枝白梅,一朵茉莉,一只帶葉的玉蘭,就那樣被置於永恆的時間框架裡,有如懸於無時間狀態空間中的一顆星球,令人遐思遙想。這使我想到十八世紀英國浪漫派詩人與畫家威廉 布萊克(William Blake)。這位藝術家一生忠於他的基督信仰,藝術與愛情。他在<純真的預示>(Auguries of Innocence)詩中有一段體會物象生命深刻的句子: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 hour。

        博學的弘一法師李叔同將此詩譯作:

                   一沙一世界,

                   一花一天國。

                   君掌盛無邊,

                   剎那含永劫

        同樣的,葉子奇也在他的靜物畫裡,把所觀察到極其平凡的物象,就在生機最美好的一刻賦予絕對的存在價值。

 

旗幟

       我們且把視點轉移到他所畫的旗幟作品。花植靜物是不動的,旗幟在空中飄揚,呈現的是動態。這是兩組有趣畫作的對照,<有風>,<台北的天空一>(總統府),<台北的天空二>等。畫家含意深遠的畫國旗,旗在靜中動,動中靜,旗在空間上展示它所代表的國家圖像符號,在世界沒人懷疑他們國家的國旗,在台灣有人質問。國旗有它的生命,生命有多長,沒人能預測,但願人長久。特別是那幅<給一個來自眷村的女孩>,葉子奇記寫此畫:

       曾經,它是一份激情。曾經,它是一種流行的禁忌。

       與我,它是一種可能逝去的風景。

       這是我們童年的記憶,青春的激情,中年的鄉愁,而今,也帶著逐漸進入年老的哀傷。

       返台這些年,每當十月,接近我們的生日,開車行駛過木瓜溪上的東華大橋,迎面而來的是那整排的迎風飄揚的旗幟,她總是開心地對我說,好高興能嫁到花蓮來,可以看見這樣美的風景。

       葉子奇很用心的繪表旗幟在暗夜空中的飄動,光影盪出了顯眼的紅藍白和布料的質感。旗幟孤單,卻也自信。儘管有種花落去的無奈;然而,愛情帶走了感傷,旗幟譜出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風景  

       葉子奇<花 非花,霧 非霧>,風景是他創作中的重要畫題。他居住自然風光優美面對海洋又有壯麗山水的花蓮。長期觀照自然山水,熟悉地方景物,能寄寓對像以情懷,畫出很有個人風格的風景畫。

       如今,文明國度為地球環保熱翻天,想救千瘡百孔充滿廢氣的地球。然而已經沒有幾個藝術家真正去關心地球的自然環境了,他們更多的是關心畫市的行情。今天的藝壇已經沒幾個藝術家致力於風景,時髦的前衛者都轉向數位,裝置,觀念,影像輸出,或借助高科技軟體來幫忙,期能快速製造成品,而成名的藝術家在他們的工作室中會僱用更多的幫手加速產能,好供應市場操作行銷的需要。這樣的風氣下,願一筆一畫在畫布上工作的真正畫家也越來越少,致使許多原來喜歡作畫的轉往漫畫動畫上發展,藝壇就由敢顛覆觀念者和率性塗鴉者佔據,真正的繪畫變得很邊緣。但,潮流總是後浪推前浪,不斷地在轉浪頭,應驗普普藝術家沃爾荷認為的每人在藝壇上成名幾分鐘的話。

       喜歡在畫架上作畫的藝術家是藝壇上的孤行俠,要耐得住孤獨和寂寞,他們不能太在乎時代的流行,只有低頭認真地畫自己的畫;而熱愛土地的風景藝術家,實際上也就是今天最好的環境保護者,因為他們為生活的土地見證真實。地球先人類而存在,自古以來山川河流叢林沙漠也在悄悄的改變,雨量的減少不知不覺地結束了古代亞述和巴比倫帝國的文明;現在科學家警告地球升溫冰河融解海水上漲將淹沒城市。但真正介入關心的藝術家很少。

       葉子奇從紐約回台定居以後,台灣風景成為他畫作中重要的組成部分。看他所畫<十月的太魯閣>,<青山。浮雲>,<浮雲。青山>,<荖溪浮雲>,<煙雨山稜>,<煙雨。北迴二月>等等作品,畫家繪出了亞熱帶台灣風景的獨特性格。畫裡,雲橫秀嶺,谷中積聚白色綿羊般有份量的雲團,大片帶有水氣的雲橫擱岩嶺,霧弥青山。雲氣的虛空對著橫斜的實體山巒,內中密佈著綠色的林木,而最精采的是畫家對成片叢林的細膩描繪,叢林密集的葉隙透出可以呼吸的空間,水霧自此沁出,蒸騰瀰漫山間。仔細的看,那是他從熱帶叢林中歸納出自己的筆法,在寫實與概念表達間取得一種表現的平衡。這形成他與眾不同的繪畫風格。

       <花 非花,霧 非霧>,葉子奇在自然的真實與虛幻之間結構他的繪畫,他是十分珍惜彩筆的畫家,不濫施多餘的筆觸與顏色。他對畫面的態度嚴謹就像幾何抽象畫家那樣要求絕對準確;在構圖上,山的局部實體,對應虛處的白雲空間;有時,或以大面積的物像佔據畫面,像色面畫般佔有空間,令欣賞者面對靜觀沉思。他同樣重視畫面物像的對應關係,有如南宋禪畫大師牧溪的<六柿圖>,畫中的果物就落在最精確的位置上,移動了就不美。如此結構畫面圖像,展現了他的具像寫實畫同時兼具了理性幾何抽象畫的元素,這也使他的畫帶更多的個人原創性和現代感。

        <花 非花,霧 非霧>,葉子奇展現他精湛的畫技,在自然山水風雲水霧變化多端的風景中,呈現了台灣土地的美。他的畫在現實與景象的虛幻交融中呈顯飄逸境界,讓心靈入駐欣賞,每一畫作都是吟詠台灣風物的詩篇。

                                        (二0一九年九月末成文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