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展覽 

【花.非花 . 霧.非霧】葉子奇個展

展期/2019/11/16 ~ 2019/12/21
茶會/2019/11/16 PM3:00
作者/葉子奇

隱喻於物的記憶與意象

——閱讀葉子奇2019個展「花・非花/霧・非霧」

文|孫曉彤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花非花》是唐代詩人白居易的雜言古詩,全詩寓意於物,以比喻的手法抒寫出對於生命的感慨。這首詩雖然僅有26字,但卻有大量相關的考據和研究——花與霧,來自於生活的日常;它們可以是純然的觸景生情,也可以是對於易逝事物的懷念,甚至可以象徵所有過往美好的總和。無論為何,那些難以言說的曾經存在,已然在歲月流逝時風化消彌,只剩下記憶,寄託在那些意味深長的物件和想像裡。在與葉子奇聊到選擇以「花・非花/霧・非霧」作為這次的個展主題時,他談了許多關於這首詩的個人詮釋與聯想,其中隱晦而神祕的意境,更是讓他多年來低迴不已的主因;畫家說,這首意境迷離的詩作,最早是童年記憶中琅琅上口的兒歌歌詞,成年之後,才越發體會文字中隱含的「混濁的意象」:之所以「混濁」,是因為其中的物件和符號之間並不只存有單向的線索,而是更多立體交織的複雜連結——花非花,霧非霧;無論是靜物或是風景,對於葉子奇來說,同樣具有超越物象本身的,來自於主動選擇和藝術家所欲表達之內在意象。

 

2017年在花蓮松園的個展「返鄉之歌——給花蓮」,是出生於1957年的葉子奇送給自己耳順之年的紀念;而今年(2019)在台中月臨畫廊的個展,在他個人的意義上,則是贈與結褵36年、同樣剛滿六十歲的妻子張金催的生日禮物——在這次的展出作品中,有件名為〈給一個來自眷村的女孩〉(1995-2019)的畫作,不同於過去葉子奇多以靜物或風景創作的主題選擇,作品的畫面裡只有一面飄揚在深色背景裡的中華民國國旗;雖然沒有其他的可供參照的物件或符號,但從旗面的皺褶和樣態,可以想像旗子所在的空間有著吹拂不停的風,並且在明亮光線的照射下,呈現出對比清晰的光影效果。

 

事實上,早在1995年,「國旗」這個符號就開始出現在葉子奇名為「有國旗的風景」的系列中。當時旅居美國紐約的畫家,於1992年回台舉辦個展,偶然由台北市立美術館附近遠眺附近的圓山,發現了正逢十月國慶的道路上插滿了國旗:「人在異鄉,看到自己國家的國旗總是很興奮。那個時候看到旗海飄揚的景象格外有感,立刻拿起相機拍攝了好幾張照片。」葉子奇如此回憶,而這些影像紀錄,則成為他後來創作「有國旗的風景」系列的創作素材;後來,系列的作品陸續發表,唯獨這件滿版國旗的畫作始終留在畫家身邊,直到今年才正式完成並命名為〈給一個來自眷村的女孩〉。葉子奇說,「來自眷村的女孩」就是妻子張金催,她在家族背景和「芋頭蕃薯」的成長經驗中,對於國旗有著比自己更為深刻的情感,就像是藝術家在為這件作品所寫的文字中所述:「與我,它是一種可能逝去的風景。這是我們童年的記憶,青春的激情,中年的鄉愁,而今,也帶著逐漸進入年老的哀傷。」

 

我一直認為,葉子奇選擇以靜物和風景作為主要描繪的對象,是創作風格的主動選擇,也是經過深思和沈澱之後的積極實踐。在這個影像紀錄設備普及的年代,寫實繪畫早已逸出了再現或複製的功能,而具備更龐雜與豐富的藝術內容;對於葉子奇來說,以緩慢而孤獨的工作方式,篤定而執著地完成自己的作品,無疑已經是生命中某種中重要的儀式——持續進行的繪畫,同時包括了對於過去的思索、紀念、懷想、反省與詮釋,以及對於未知將來的想像和期許。無論是案頭的花朵、遠方的青山白雲、亦或是飄揚翻騰的旗幟,都是曾經存在卻已經消失風景,僅僅剩下記憶,以及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意味深長。

 

出生成長於台灣花蓮,而後旅居美國紐約將近二十年,2006年返回台灣:葉子奇的父親是來自大陸廣東的客家人,歷經時代環境的動盪和遷徙,最後落腳於此;來自客家人獨特而長久的國與族認識,以及自身的成長經驗與成年之後的海外經驗,交織成為複雜的本土意識,其中包含著時間與空間的密集經緯,形成了隱晦又鮮明的各種情節。葉子奇說,國旗在現今是個敏感的符號,甚至可說是某種流行的禁忌,然而若是暫且回到視覺經驗的本質,國旗就是一個歸屬的象徵,是記憶裡具有相當重量的標誌,對個人而言,同時具有激情、留念、失落和不斷追尋的意義層次。

 

就像是繪畫中那些看似靜止卻流動不已的意境光景,葉子奇是有故事的人——這也是他的作品引人入勝的關鍵:總是含蓄而內斂地訴說著那些似曾相識的情節,彷彿歷經了內在起伏的情緒感受。葉子奇的父親是具有大學學歷的軍官,是滇緬遠征軍留在「異域」的一員,曾擔任滇緬地區的華僑中學校長,1954年才隨軍撤退到台灣;八個孩子中,只有排行老么的葉子奇和上面的姊姊在台灣出生。在他的記憶中,擔任教職的父親是個性格木訥而溫文儒雅的人;一直到父親過世多年,12年前的某天葉子奇輾轉收到一封信,通知他們是白色恐怖的受難家屬。葉子奇回憶,自己問遍了兄姐,完全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然而根據相關資料認定,他們卻可以共同獲得10萬台幣的補償金,「年長的兄姊只記得,小時候有一陣子,父親每晚都必須要到警察局報到,或許就是當時發生了一些事。生長在那樣的年代,誰沒有故事。」葉子奇認為,台灣是個非常有趣的地方,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不曾在短時間內有這麼多來自各地、背景迥異的知識份子集中在一個島嶼,而現今的資訊爆炸又使得各式不同的文化和現象,同時發生。「就像是電視新聞,同時有許多訊息在同時滾動,佈滿了整個畫面,有時候你不太知道哪一則才是重點,而自己又該關注哪條新聞。」葉子奇說道。

 

我想,正因如此,在創作裡藝術家才更需要堅定地自己的姿態,濾除掉那些不必要的雜質,回歸到個人專注的狀態。不參與並不代表置身事外,不表態也並非沒有立場,孰是孰非的認同和信仰,早已融貫在生命的底層——毋需大肆張揚,也不必刻意宣傳。作為一個立志於創作的畫家,從來都只需要持守自己認定最重要的價值,從真實的生命經驗出發;說自己的話,進行自己的藝術創造工程。從這樣角度出發,或許更能夠理解葉子奇繪畫中的靜物和風景:花非花,霧非霧;然而花和霧本身卻為實存之物,只是經過了人的觀看和觸碰,而被賦予了無窮的隱喻,然此並不會減少或增添於花和霧的形象:花依然是花,霧依舊為霧,只是在人的意念之中成為了具有意義的符號、記憶的憑藉以及回望過去時可供參照的座標。

 

對於葉子奇而言,藝術是他不斷追求的目標,對於理想的嚮往也許並不一定能夠實現,卻不能停止在路途上的持續前行;生活是如此,創作是如此,而那拂過山脈和天光的雲霧亦是如此。安居故鄉,以花與霧作為寄託,藝術家主動的選擇了自己生活和工作的方式,那是他的自我實踐,也是他持續在繪畫中書寫著個人故事的方式。至於關於其中情節的種種,則留待人們的觀看和詮釋——藝術作為隱喻,提供的只是無盡意象的探索起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