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展覽 

【屬位】薛保瑕個展

展期/2019/12/31 ~ 2020/2/22
茶會/2020/1/5 PM3:00
作者/薛保瑕

前言

  「思辨是從純粹概念辯證推出客體」從最初開始,抽象繪畫(abstract painting)便一直是始於思辨藝術而啟動的繪畫行動。更為精確地說,若從其藝術追求的本質上看抽象,可以說其乃是一種純粹哲學思辨性的藝術實踐。無論是馬勒維奇、康丁斯基、蒙德里安、波洛克,甚至那遠遠早於西方藝術革命發生之前,就已畫出了《○△□圖》的禪僧仙崖義梵。可以確定的是,無論東方或者西方的歷史,抽象繪畫的誕生與實踐,其始終都是某種特定哲學思辨的物質性/身體性視覺實踐。

  或許正是由於其本質上從屬於流動且無以具名的思維,也因此古典繪畫中那奠基於符號及語言框架中的「鮮明」、「具體」的「物象」無以捕捉其本質,從而藝術家必須藉由跳脫傳統符號及語言的框架,在遺落、放棄形象之後才能真正的體顯出「美」的本質。

  創作者如何在身體性與物質性中,通過線條、律動、塊面及各種痕跡,實踐哲學思辨?而觀者又如何從作品中去感受藝術家身體轉化與演繹的精神哲學?從抽象作品模糊、流動的精神純粹性本質上看,語言無法明確性的指涉其繪畫平面,也因此抽象乃是各種持續流動的感知相(Perception Phases)交匯後所遺留的物質痕跡。

  從相與相的交匯的角度,重新凝視薛保瑕的抽象繪畫,則或許更容易去理解藝術家如何去思考與覺察那抽象性的「屬位」(position)概念。從「位置」作為起點,薛保瑕嘗試從個人的經驗、認識、感知與身體,再次哲學性地思辨抽象畫其精神性可能的新場域。

  • 所處與諸相(places and phases

  任何旅行最初的祕密在於:旅行者一開始怎麼來到起點的?….啊!那是讓人臆測,得正反兩面辯論,讓人研究、猜測、推論的問題!…我必須思考,我必須找出原因。波根(Louise Bogan)《環屋之旅》(Journey Around My Room

從純粹的概念性看,「位置」(position)[1],始終存在著關聯(relevancy)與相對( relativity)的座標參照存在,與此同時也含鈉了一個情境。也因此任一「屬位」(position)都是一個相匯(the conjunction of phases)的聚合域(field)。從這個角度上回望薛保瑕的展覽命名「屬位」,則其回應的乃是,每件作品的「藝術位置」以及藝術家的「所處」,是一個複數次折疊積累的空間(space),而非零維度的點(point)。因此「屬位」包含了藝術家純粹精神性哲學思辨中對於藝術的歷史、圖像、符號、線條、色彩乃至於藝術觀念等「相」[2](Lakṣaa or Nimitta)的交匯,與此同時這個位置也映射了藝術家創作時的所處(places)。

  從藝術家的所處,回望展覽「屬位」可以發現,展覽中最早創作的作品,可以回溯至1984年的作品《回溯I》,以及90年代初期的《無題》系列作品與作品《二元論》。在這些早期的作品中,藝術家顯現了其藝術視野及教養的所處(places),那全墨色的《回溯I》與《無題》系列,看似和法蘭茲・克萊因(Franz Kline)的作品有幾許藝術曲同工之妙,而克萊因的抽象存在著與日本書道「墨人會」的深厚淵源,由此則可以看見薛保瑕的墨色,不僅指向了中國水墨的傳統教養,也指向了西方繪畫後的黑、白辯證中。

  值得注意的是,仔細觀照作品《二元論》這件混合媒材作品,可以見到書法性的線條和秩序性的立體透視格繪,疊合在細格子網的上方,在此「二元」指陳了東方與西方的藝術思維辯證,與此同時細格子網則投影了習字方格和幾何構圖練習的方格,恰是在這些作品中,藝術家「意圖跨越…抽象藝術為『不具指涉性』的界線,更關注抽象藝術符號在不同的歷史階段發展下的文本脈絡,並試圖引出相似性的差異為目標。」這樣的自述有了堅實的論據與實踐。與此同時,也更容易看清藝術家的所處(現代西方藝術教育與傳統文化教養)及其畫面構成中的諸相(知識、辯證、教養、直觀感性…等等),如何地凝封、融合於每一件作品的畫面上。

  • 自相svalakaa與共相(sāmānya-lakana

共相中的差異,是基於「人」的屬位。_薛保瑕《屬位》創作自述

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苦瓜和尚畫語錄絪縕章第七》

  如果說「屬位」(position)是藝術家思索其藝術所處(places)與創作諸相(phases)的美學思考,那麼必須要說的是薛保瑕其創作實踐及美學策略中,真正聚焦的還在於如何穿梭於「自相」[3]與「共相」[4]之間,並且在此中確立出個人的「藝術屬位」與作品的諸「感知相」,更為精確地說乃是在那猶如因陀羅網[5]的名為「抽象」的繪畫場域中,看見自我的藝術歷史、藝術意識及美學視野的關係網絡位置。

  筆者以佛教「相」的概念為基礎,一方面著眼於其東方式的感知哲學思維,藉以區別其與西方美學的差異性,另一方面則是其以流變為基礎的感知思考,更能精準地勾勒過程中那交匯縱橫的自性共調

  從「自相」與「共相」的角度上回望展覽中的作品,則可以發現的是藝術家對於符號、線條、色彩、幾何形態以及身體動態的種種思索,如何在諸如2013的作品《驅動場域》、《時延之域》中,看見那線條的流動性時間與身體動態,乃至於90年代末期的作品《類似性的質變》、《異域》(2004)對於符號與材料的操作與實驗,在這些作品中「共相」存在於抽象繪畫歷史中,相關符號、線條與材料乃至於顏料痕跡的時間性等等概念,然而或許更為重要的乃是自相的部分,要言之藝術家自我認識論及感覺性的組合模式才是藝術家自性的展現。恰是這樣的藝術思辨與實踐歷程,讓薛保瑕以「屬位」來勾勒自我的藝術生命。在這樣的基礎上,回望展覽「屬位」中2019的作品《相間》、《迴盪》、《涵蘊》、《更迭》等深具傳統中國詩文況味的命名以及在抽象表現主義的共相下,那細膩的書法線條以及隱含其中的水墨山水式的空間感性,投影著藝術家的「藝術屬位」與感性自相,如何地回應抽象藝術及文化歷史脈絡中的視覺共相。這些新作,一如早期的作品《二元論》般,映射著藝術家的審美思辨,然而所呈顯的卻是融合、共構以及並生的姿態。

結語

「屬位」包含著藝術家的所處及創作狀態中的諸相,而覺察個人在「藝術屬位」那多重性的疊合與積累,薛保瑕以一方面通過實踐,新探抽象繪畫的可能境遇,一方面則重新定義自我的「藝術屬位」及其新所處的可能。那交匯在歷史、當代、東方與西方之間的「抽象」因陀羅網中和共相互攝互入、互相影現的位置。

 

[1] 根據牛津英文字典,「位置」(position)本身具有數個定義,諸如:1. 與其他事物相關的人、事、物之所在(the place where something or someone is, often in relation to other things)。2. 為了採取行動而預先規劃的處在(the place where people are sent in order to carry out a course of action)。3.情境(a situation),也因此position在此藝術實踐中可以視為是包含了關聯性、交互性、行動性的某種情境。從這樣的觀點看position,則屬位更具有了多層次的意義。

[2]在佛教哲學中,lakṣaṇa指的是外顯的形像,或是屬性。是一種能被人認識了解的外在特徵,稱為鹽的相。而nimitta意指跡象(sign),預兆(omen),前兆(portent),因素(prognostication)等由心識觀察描寫的各種特徵意義的現象。筆者在此以佛教哲學中的「相」(lakṣaṇa及nimitta),作為指涉藝術家的抽象思維、感知等等流動性精神內在的狀態的概念。

[3]自相(svalakṣaṇa),指個別的法,與其他法不同的形相。是各個法,外顯、能被觀察到的特徵。

[4]共相(sāmānya-lakṣana),指各別不同的法之間,共同的性質與外顯特徵,由群眾的感知形成的共同外在世界。

[5]因陀羅網:即帝釋天之寶網。其網之線,珠玉交絡,以譬物之交絡涉入重重無盡者。通路記曰:「忉利天王帝釋宮殿,張網覆上,懸網飾殿。彼網皆以寶珠作…一珠之中,現諸珠影。珠珠皆爾,互相影現。無所隱覆,了了分明…各各影現珠中…如是交映,重重影現,隱映互彰,重重無盡。」。在此引因陀羅網其互攝互入的概念,比喻藝術家(自相)與抽象繪畫(共相)彼此從不曾分離,而是在抽象繪畫的脈絡場域的交相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