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何漪華個展

展期/2008/11/8 ~ 2008/11/30
茶會/2008/11/8 PM3:00~PM5:00
作者/何漪華

天涯赤子─與漪華在信中談天說畫

奚淞

 

        那年旅歐經巴黎,在伊芙蕊(IVRY)公寓樓上,見到久違的朋友戴海鷹、何漪華夫婦。紅酒美餚晚餐後,漪華興致高昂地拉出了她這些年來的「孩子」連作,一張張展示給我們看。

        令人驚異又感動。看漪華的畫就像看路易斯‧卡洛爾(Lewis carroll)童話筆下的愛麗絲,在美好的夏日午后,跟隨一隻穿禮服的兔子跑過籬笆草叢,却失足跌落深洞,從此進入一幕又一幕的奇幻世界。漪華的畫讓我們也像畫中孩子一樣身歷其境,在光怪陸離的風物情事中忘却了日常的概念和語言。

        事隔多年。今春知悉漪華將在台開畫展的事。想到這位行事低調、長年深隱於藝事,却從不熱心於展覽的老友,居然決心發表系列畫作,真是太難得了。

        高興之餘,我寫信向她提出有關創作的問題,相交三十年,他總自稱「口拙」,不愛多說話。這回,她居然洋洋灑灑,寫滿了多張信簽。關於「孩子」油畫系列,她是這樣說的:

        「你還記得嗎?從我家陽台可以看到幼兒的校園,晨早八時半,孩子們便開始活動,是一個小型的人間世。

        「每一個小小的身體都有著不竭的能源。他們各自活動,偶而碰在一起,或和洽相親、或打個頭破血流、或結黨行事。這會見他們膠在一處,過一會又不相理會,獨自轉來轉去,互不相干。

        「每年,孩子長大了,升級到小學去了。另一批同樣歲數的孩子便來補上,所以這些小孩永遠都不會長大。她們永遠都聚在一起,各擁獨自的夢想和獨享的幸福。

        「我畫了一幅畫,畫題暫定為 『無涯之旅』 。畫中一個笨小孩給一隻小鬼推了一把,從此便登上無休止的旅程──十多年前開始的畫,我今天還在畫……」

        漪華也在信中寄來了預計畫展中的作品相片。我一張張反覆欣賞,重溫當年看畫的感動。

        應是居高臨下,在樓上每日觀望花園中嬉遊孩童的藝術家,以特殊洞察力及母性的體貼,將孩子心靈中的異想世界翻轉了出來,成了無涯無羇的漫漫行旅和探險。

        在晴灰、飄動著捲雲的天幕下,有什麼奇事不會發生?秋千蕩高,孩子飛走了。大夥躲迷藏,睜眼,已入森林。遠方傳來樂聲,看誰追上─那流浪在他鄉異國的馬戲班子。騎上旋轉馬,怪獸把小騎師劫走了。長了小翅膀,蒙眼瞎飛胡鬧的是小妖精罷。被魔鬼拉著走,回頭已經看不見母親的身影了。嗚,跌跤了,那紅鞋白衣,有一對潔白大翅膀的美麗姐姐,會是我的守護神嗎?

 

        一連串宛如超現實夢境的畫面,絕非止於還孩童的好玩好笑,其實也包藏了奇異、不安、荒繆、以及藝術家對人世間的種種感觸。正如漪華在「夢真/真夢」一畫中所展示的:在昏寐迷離中,孩童們的推擠拉扯,與中古的騎士征伐一期來到眠床前。夢耶?真耶?今古無非如此。

        宇宙的游子,究竟是意在無止盡的漫遊、抑或在迢迢尋找一處心靈的歸宿?看漪華「浪遊之願」一作中,孩子在大地城鄉之上,架設玩具火車車軌,將駛往天涯海角。生命原始的初心,便如同脫弦之箭嗎?

        但不知不覺,旅者來到窮途水岸,如「鄉歸何處」畫中嚴裝執杖、蒙面兀立的行者,那凝立的身姿,彷彿傾聽隔岸鄉音,却一時覓不着歸舟。

        欣賞漪華的畫,色調甜美而憂傷,其中浸潤了濃厚的歐洲古典風味,誠如漪華在信中字述:

        「我一向喜歡義大利文藝復興前期的畫家。他們大多數使用蛋彩畫。於是我便買了顏色粉,依巴黎美術學院老教授所教、調蛋油彩作畫。

        「我愛蛋彩那色調明亮、清朗,內斂的冷調子。畫起來是多費點時間,每塊顏色都得準確。每畫一處,必然要明確和有意識地去建立效果……

        「我也不太清楚從甚麼時候喜歡上義大利十三、十四世紀的畫了。也許是覺得學西洋畫應該從源頭認識罷。

        「後來有機會在意大利各地、法國南部和英國等地看到許多文藝復興前期的西洋畫。看多了,有越來越欣賞這類作品。畫家們呈現在畫上的美感和俗世隔有距離─既非抽象、也不是重現的寫實;是他們從人和自然、和神、和世俗的種種關係中,用想像重建的虛構形象。在這點上,我倒覺得接近我們傳統的國畫。

        「我覺得在(DADA)運動以後、畫無可畫之時,這是一個我可以嘗試的創作線索。我希望能以人和外在世界構關係的種種組合原素,組織成畫。如此,觀者亦可以以他自身的感受、經歷,把這畫裏的原素來重組自己的世界。

        畫裏的氣氛,你也許有時感到有異鄉的感覺。但請想想,我是在外飄流了三十多年的人……」

 

        漪華在信中提起巴黎美術學院習藝種種,我是記得的。事實上,早在上世紀的七十年代,我之所以結識漪華,也因為同屬巴黎美院學生,湊巧再同一畫室工作的緣故。經由漪華,進而認識了她的丈夫戴海鷹。年輕。對藝術的熱情。漪華烹飪的美食和紅酒。無休止的談天說地。鄉愁起來時鋪一地雪白宣紙狂書毛筆詩詞……這一切都成為我回臺後最珍貴的回憶。

        好友,縱然各棲天一涯,有時只在年節時寫一封問候信,思念未曾中止。

        朋友中,海鷹漪華伉儷默默沉潛於繪畫,是對歐洲美術傳統浸潤最深的人。海鷹曾一度向我概嘆:「就連歐洲人自己,真正能品味畫的人也成鳳毛麟角了。」身為探索歐洲藝術淵源的亞裔藝術工作者,久居他鄉異國,能不感到分外孤寂?

        我在腦海中想像:海鷹漪華行走出入於歐洲美術館,有時來到遊客鮮至的偏僻古教堂,默默在陰影長椅上一坐多時,只為仰望偏牆角落上文藝復興前期的一幅斑剝小畫。天涯遊子在行旅至此,但求一份無言的美之體悟,所有的孤寂滄桑彷彿都成餘事了。

        至於我,這些年多在亞洲地區旅行。在給何漪華的信中,我說她畫裏那羣在時空中浪遊眠夢的孩子,沒來由讓我想起多年前在戈壁沙漠綠洲、走進西夏國古廟,所看到的一幅門聯

        對了。就是在那年往敦煌的絲路之旅中,車行於沙漠公路,地平線成了無休止的追逐。廣大天幕和漠漠黃沙令人覺得渺若微塵。我想:今日車行猶如此,昔日起駱駝的商旅與踽踽獨行的西行求經者又如何呢?

 

        車子在河西走廊綠洲─古稱張掖的所在小歇。我隨旅客觀光漫步,走進名叫大佛寺的西夏國古廟。

        殘蹟斑爛漫漶,只剩一對門聯赫然觸目:

        「天地同流眼底羣生皆赤子,

          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黃梁。」

        上聯說到在廣漠無際的宇宙空間中,設若擁有佛菩薩般高超的眼界來俯瞰世間芸芸眾生,看到他們或行或止、或歌之舞之,有時跌跌撞撞,可不都像永遠孩子嗎?

        下聯說到在悠長無盡的時間裏,人生世代更迭輪迴,雖說似有說不完的悲歡離合故事,但本質上却脫不了是一場黃梁夢。夢了醒,醒了夢。

        無論在歐洲浪遊也好、亞洲浪遊也好,我們都是宇宙時空的過客,天涯的遊子。交會時,互相打聲招呼,述說一已所悟,溫慰了心腸。

        藉着畫展機緣,與漪華在來往信中談天說畫,也是人生一樂。此時,我彷彿看見漪華在巴黎公寓樓上,手執蛋彩未乾畫筆,正掀簾探首,像我笑著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