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客人近山】周成樑個展

展期/2015/10/10 ~ 2015/11/8
茶會/2015/10/10 15:00-17:00
作者/周成樑

敦厚舒緩的生活遊記─周成樑繪畫裡的山水觀

文/許遠達    美國德州理工大學藝術學跨領域研究博士

「畫面裡的每個地方我都要用筆走過才能算是完成」[1]---周成樑

周成樑的繪畫讓人記憶深刻,這樣說倒不是說他的繪畫題材有多磅礡壯闊,相反的,他的繪畫是充滿著生命摩擦力的真實,他畫作裡緩慢而鬆軟的線條,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場景,塗抹著溫暖的時間與生命記憶。周成樑畫作裡這些鬆軟的筆觸與質樸的造型,忠實地反映著敦厚的性格。也就是說,他的畫作是經由他個人生命的過濾轉化而成景,他的創作並非憑空的想像他的創作,而是根據他生活裡的經驗描繪出他的生命記憶亮點。關於他的創作,在2011年的《山城水市》畫冊裡,他說: 「有一些影像揮之不去/我不大清楚他實質上的意義已至深層的隱喻/只是銘記在心」[2]。對於周成樑來說,有些景色與影像他並不清楚為何吸引他;但,周成樑自身像是ㄧ個過濾器,帶著他所受的教育及他的觀察與思索,將生活經驗過篩成為他記憶裡的亮點、畫面裡的風景。周成樑的畫作所呈現的並非轟然巨響的戲劇化場面,而是懇切扎實的一日一日生活;生命是無可取代的線條也因此,他的畫面總是呈現無可替代的周成樑式的景色。從這樣的創作脈絡來看,我們就能試著從周成樑近來的生命經驗,來觀看周成樑《客人近山》(2015)的創作。就像被問到作品完成的定義時他回答道:「畫面裡的每個地方我都要用筆走過才能算是完成」;同樣的,觀於他的山水觀也是在他的生命理確確實實地經驗到後才成形。在他山水遊記呈現樂土的概念,山裡轉折的是ㄧ個個村與房子,因此,幸福的家是周成樑放諸於山水的想念,也因為這樣的想念,構築了視覺上極富個人特色的周氏幸福山水。

 

在進入周成樑《客人近山》山水之境前,讓我們先了解一下什麼是山水畫?或說,什麼是風景畫?風景畫是人類基於他們的文化、宗教及哲學,觀看世界方式的視覺化再現。簡單的來說,就是人類基於自己的想像,去理解眼前的自然世界,而把這樣的想像畫出來就是風景畫。也就是說,面對無窮無盡的自然萬物,怎麼篩選我們要的物件,要怎麼呈現或構成在畫面上,表現什麼樣的自然特徵,事實上是經過不同宗教、文化、哲學甚至是政治的詮釋,所轉譯出來的形象。從另外一方面來說,我呈現了這樣的風景形象也就代表了我對自然的看法。當然,這樣的看法中是揉和著時代與個人的集體與個人記憶與認同的。

 

如:約西元九0年的龐貝壁畫就呈現了單點透視的寫實畫法風景畫,這樣的單點視角風景畫就標示著該區域以科學觀看世界的方式。或是,十七世紀由普桑(Nicola Poussin)所代表的理想風景(Ideal Landscape),便是以歐洲神話、歷史、宗教為基礎所描繪的風景畫。而延續著巴比松畫派的印象派風景,把視界從神話、貴族的風景畫,轉向了對勞動及中產階級生活的觀看。並以科學的方式,分析了光與物件的關係與變化,進而引發了形式主義的繪畫轉向。如果將眼光轉向楚文化馬王堆漢墓所出土的ㄧ號墓T型帛畫,基於靈冥世界觀所呈現的天國、人間、地府的世界結構,呈現了不同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對於風景的理解與呈現。而之後,在儒道所影響下的山水水墨畫,以多個時間及不同視角並存,對世界,也就是體悟「道」的世界觀,亦呈現了迥異的山水風景。另外,若舉政治的山水景觀為例,1949年後所引進的中國山水畫概念,被國民黨政權作為政治正當性認同的符號,在台灣戒嚴的時代裡,成為台灣山水的合法形象。這些基於不同區域、時間、宗教及文化等的風景畫,在視覺上各自表現了他們對自然世界的詮釋。

 

在大略地介紹了風景畫的概念後,我們便可以從影像上來觀賞分析周成樑的《客人近山》的風景畫,而進一步地理解周成樑風景畫的內涵及可能的意義。簡單地來說,《客人近山》是周成樑的生活遊記,畫作呈現了移居三義山城五年以來的生活經驗及記憶。周成樑對自然的觀看並非遠方拉近的遠鏡頭,而是由每個身在其中的標準鏡頭所構築的山水遊記。也就是說,《客人近山》裡的作品,是在那些無限的世界細節裡,透過作為濾鏡的周成樑所呈現出來的大自然與人文關係的影像。

 

在筆法形式上,周成樑展現了創作以來的鬆筆短筆觸,就是這樣貼近他個人慢條斯理性格的筆法,呈現了周成樑獨樹一格風格的畫風。另外,層疊薄染的畫法表現了三義靄靄雲霧,展現了周成樑山水畫裡的區域性格。周成樑表示在作畫時:「我也藉由兒童的眼睛看世界,童趣打開了另一個空間,也具備騷動的力量。」他所謂騷動的部分是他以孩童般的眼睛重新看世界,撇開他人對於山與水的詮釋,以赤子之心重新感受及觀看山水。周成樑的風景畫就像是兒童畫作一般,將個人的觀注的影像會重複與放大。周氏山水以簡單的方式來理解就是周成樑在山水裡閃耀著生活經歷中記憶的亮點。諸如:生命中重要的都市景觀、每個轉折所見的山村、山上錯落的建築、田園裡的辛勤的農人、經常在畫作裡出現的台北城牆甚至是周成樑的小孩開心地拿仙女棒的記憶風景。這些山景表現了周成樑對於人安樂於自然環境理的狀態與關係,他以最樸實的自然之眼,也就是他所謂的兒童的眼睛觀看世界。另外,樹與山水之間的表現關係,也呼應了他所謂的自然之眼,在他的《客人近山》的風景裡,有個有趣的風景配置,那就是近山山形周遭三兩成蔭的樹木。這樣的除了在整體畫面上呈現著特殊的風景景色外,三兩成蔭的樹木也在山形的寫形之外搭配了成功的寫意配置,呈現有趣的整體地兼顧了整體與細節。就整體造型而言,周成樑畫作裡的物體也同時展現著童趣;在他的畫面裡,無論是山、樹、岩石還是都市建築還是穿梭山水都市間的車輛或是人物,都像極了沒有邊角的柔軟抱枕。

 

《客人近山》是周成樑以童心之眼所重新構築出的山水表現形式,他藉山水之景表現他對裡想家園的想像,因此,畫面裡滿盈著他個人生活裡的幸福記憶。就如張晴文所提到的:「『家』,可以是為他二十年來創作的核心議題。儘管不一定直接和家庭的什麼相關,但多多少少都映照出關於家的意象。」[3]《客人近山》轉角裡的每個境都是周成樑遊歷的記憶亮點,這些亮點呼應了他對山林的喜愛,在這個個展裡的畫作,都會的喧囂成為遠方迷人的風景。不再是不安、焦躁櫛比鱗次的孤島;順山勢而下也再不是都會裡乘載著搖晃著裝滿家當的孤舟不見來處,也沒有流向的河流。而是蜿蜒於山野林間,探索山林的溪流。《客人近山》周成樑成功地呈現了個人在山水樂境裡面的生活記憶,也成功地以他的生命經驗詮釋並生產了屬於台灣在地獨特的山水觀知識系統。

 


[1] 2015年9月25日與周成樑於三義工作室訪談。

[2] 周成樑,《山城水市》,台中市: 月臨畫廊,2011。

[3] 張晴文,〈生活是什麼樣子?---周成樑作品中的人與家〉收錄於周成樑,《周成樑》,台中市:月臨畫廊,2010,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