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陳英德人物彩繪】陳英德

展期/2016/1/23 ~ 2016/2/27
茶會/2016/1/23(六)pm3:00-5:00
作者/陳英德

陳英德彩繪 關於我的”聖像”人物畫

 文/陳英德

    我做人物畫已經許多年,卻很少去直接面對對象寫生。應該說我畫的人物更多的是一種借托表意。結構形式很具象但非完全據實,內涵也許難以一下言明,更多呈顯給閱畫者自己去感覺。繪畫當中我排除許多戲劇性動作,著重呈現對象人物的心理狀態,或者說是表現畫者心理的暗碼。畫人物畫,細心的畫家會發現,畫到後來好像都在畫自己。不說別的,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物畫家,達文西的作品,不管他畫甚麼聖徒聖家,或男女老少人物,都是屬於他的一種類型,人們不會把他和別的畫家弄混的,這就是一種他個人人物風格的呈現。

 

    我的畫類多,不只鍾情一種繪畫主題。但人物一直不曾中斷過。我喜歡單色畫,單色畫可以沉入人物心理的底層,特別是深藍紫,屬於色彩中明度極低的一類,用這暗沉色系我畫過了一個時期的工作人物,也畫新生的小孩兒。繪畫過程中我自己相互辯證,用單色固然很好,但是,難道你就拋棄令人愉悅的彩色世界嗎?我也不想刻意造成一種別人對你畫的刻板色彩印象,或許今天許多成名藝術家都使用一種”obsession”的創作策略,幾乎是病態的要求自己,也強迫他人接受他的這種”執念”,一生只選擇用一個固定的理念,技巧,表現方式創作。我不想讓畫畫變得那麼無趣。世界是美好的,有白天和黑夜,有春夏秋冬的不同,所以在單色的對立面,同時我也做我的彩繪人物。

 

    我喜歡自然,畫過不少風景,但人則是大自然中活動的主體。自然只是人類活動的大舞台,人物因此又躍升成為我畫的主要題材。我在巴黎已經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見過不知有多少的名作,但令我百看不厭的是一些文藝復興前期以宗教為題的聖像畫,上帝,基督,聖母,聖子,使徒等的作品。這個時期,透視還未成形,畫家以二次元,平面構成,不甚了了的人體解剖,幾乎都是錯誤百出的,但卻畫出令我百看不厭的畫。繪畫發展到文藝復興盛期,畫家們理解空間透視和人體解剖,逐漸修正過去作畫的錯誤,但也同時失去很多表現上的東西。藝術表現的好壞,不以和對象是否準確為標的,當然這也是藝術發展上的盲點,各說各的。事實上,西方藝術史在往近現代,現代,當代時引入理性的科技入內是不曾中斷過的。不遠談,只看近期的就有運用機械動力的現代藝術,今天當陣頭的電腦藝術,數位藝術,3D藝術等等。藝術與科學,一主觀,一客觀,原很對立,但在進程中兩者互相發現,互相影響。這也就是為什麼西方在文明文化發展史上,藝術與其他學科,同時扮演時代進步的推手。(但這在中國,藝術史的進展就比較單線,沒有像西方藝術有種複雜的辯證進程)。

 

    我喜歡的聖像畫(ICONES),在以其表現人物的單純,往往正面畫臉,就像今天身分證照仍在使用的取影。聖像畫不存在那個真人,而是數百年以來經過許多宗教人士,畫家不斷地修正,以人類為樣板,共同想像出來的上帝,使之神聖化,被異化的人類。當時還不是一個去觀察真實人物身體的時代,畫家作畫,師徒相承,只在經營圖像,帶給教堂一種神聖嚴肅的氣氛,宗教想以聖像構圍出和世俗人間不同的幻象天堂。後世史家認為在很長的時間中人體都被衣物包住了,致使好幾百年中的畫家僅憑想像畫神畫人,可能錯誤百出,但也因為有這些特別因素,使圖像讓人玩味,隨後形成了專門探索這類繪畫藝術的圖像學。當聖像畫轉向畫布上發展,成為祭壇畫形式時,描繪人物的準確性也漸臻完備。到了巴洛克時代,更變得花彩四射,但原先許多人物畫的表現趣味也漸消失。

 

    反觀中國畫,千年來以山水為大宗,人物有過相當時期的興盛,後來逐漸成為陪襯。但若有心去注意其中不乏精采之作,歷代帝王像,諸子群儒,佛陀羅漢,宗族祖先,紀功文臣武將,及至市井小民,所在都有。郎世寧等是擅長油畫的西方傳教士,洋畫的陰陽立體不為中國宮廷皇帝與畫師所喜,他們改以筆墨紙,為其後的中國人物畫開啟了中西結合也可以創作的重要門徑。橫跨清三王朝的郎世寧,畫出精美絕倫的乾隆像,乾隆自己還下令宮廷畫家為皇朝立功的二十個文臣武將畫像,都是很好的創作示範。但起始者卻由西方畫家先欲以實現。儘管人物畫在中國不如西方佔有主流的地位,但在面相學上卻大有研究,深得民間信仰。人們喜歡一個面目姣好的男女,用面相的厚薄飽滿尖削論斷人的性格未來命運,這本是迷信的。可是當你有兒有女長大到論婚嫁時,父母對面相也開始講究起來,把他們從面相書上得來的印象看未來媳婦女婿。這樣,民間風俗畫中發展出來的人物造型就得講究。因為人們不喜歡某種看來不得人心的形象,促使畫家們對人物也要進行理想化的處理。懂得欣賞不完美,在東西方都是後來的事,羅丹的乾癟老婦雕塑提出時人們難以接受,慢慢大家發現這也是藝術表現上的美。

 

   現在闡述我彩繪三類人物中的一點心得和體會:

 

    年禧 : 當我畫藍色人物,我對民間喜愛的風俗人物也很嚮往,那是一種童年生活的記憶,帶給我美好的感覺。我喜歡畫魚,魚,讀曲,首先讓我想到詞牌名,摸魚兒,不必讀本文,光名稱就很生動的。魚,由於諧音,大鯉,大利,金魚,金玉,通常被民間當作一種年終豐收後富足有”餘”的象徵,好兆頭誰人不想。我畫牠,其實我更喜歡的是這種水中生物豐滿的形體和生命力。把小小的魚兒放大數十百倍,鱗片閃亮,有如幾何的歐普藝術,從被世俗人的喜愛上看也算是民間的普普藝術。我把小小的魚兒誇張表象,大到像貓狗寵物與我喜愛的孩兒在水中,在荷葉花池中相玩相嬉,真實並不真實,我想捕捉那種跨境的趣味。孩子的世界很單純,不像大人世界充滿算計猜忌,憂心苦難。這類彩畫平衡了我單色繪畫的另一面。每年偶一為之幾幅,構成了自己這一系列的造型風格。我的同輩大多有了孫子。兒女長大忘了他們幼時情狀,孫子再給一次創作的靈感。孩子帶給自己幼時的生活記憶,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同自己在身邊嬉鬧的小友人。童影早已失去,或許僅在老照片中偶得。新生的一代讓自己暫時忘掉年紀,這也是追憶逝去的年華。如此我的”恬恬金瓜”,”喜瓜圓”,”鳳來儀”,”錦魚戲”,”蓮間嬉戲”(兩對畫)等。配上一些更早的”紅鯉女兒蓮波”,”紅鯉女兒”,"蓮葉戲",”麒麟送子來”,”花好”,”有魚”等,構成我的年禧畫組。

 

    現世喜:做人物畫讓我出門時習慣會去看人。巴黎街頭,地下鐵中匆忙的行人路客,車廂中靜止狀態的男女老少,不少像他們畫中出來的人物,欣賞的時候多,想畫他們的念頭少,只偶爾為之,畢竟這不是我畫中的重點。畫中西方人物,我的經驗,西方人臉輪廓高低明顯,較好掌握,適合明暗表現。華人臉盤平扁,施以全光狀態,較有氣質。我取和自己相同的族群來描寫,物以類聚,不會像畫洋人時具有的陌生感。曾經我為我畫的收藏者,他的太太,一位當選過巴黎小姐的金髮美艷女士畫像,在我把素描畫完,就不想再往下畫油畫了,我退還了畫款,但直到二十年後我對西方古典畫人物直接用畫去體驗後,我才再把那女士的油畫工作完成,交畫時美人雖遲暮,他們還是很高興,因我捕捉了她青春時的美貌。當然成功的人物畫,在欣賞上是應該超越族群的,因此也就不妨礙你怎麼去表現你喜愛人物的問題。

   

    我喜歡在人物畫上偶做一點幽默,諧趣,調侃,給表面端莊嚴肅的人物加添一點風趣。漫畫似的線條誇張非我所要,傳統的繪畫技巧表意是我風格。有一段時間,政治,宗教,商人,明星,名流,文人,藝術家,模特兒,運動員等一度是我的畫題。他們是社會上的名人,成功人士,有的擁有至高無上的國家權力,有的擁有無數的金錢財富,有的擁有青春美貌,有的擁有文化地位,他們背後更有許許多多的崇拜者,成為一般人心目中神聖的偶像,所以我畫他們也賦於聖像的顯著地位。當中的"球王","金牌","如願",”兒時夢成真”,”三美秀”,”東方牡丹”等都屬。年輕時代喜歡運動,愛看比賽,至今如此,對靈活的肌體有點崇拜,到達不了,但以美學心理上的移情作用,彷彿你也化身成他們,變成我心目中的聖像。

 

    服裝走秀,長久以來都是西方白人,少數黑人族群年輕男女的專屬。近年,亞州人憑著經濟發展的實力,讓自家的美女也走上所謂國際的伸展舞台。長久穿著鬆垮垮的綠,藍,灰衣,紮著兩條長辮子,留著齊眉瀏海的中國年輕女子,近些年搖身一變麻雀成鳳凰,她們的出現有如中國當代藝術家的雄心,也想東風壓倒西風。”三美秀”(古典,現代,與革命浪漫),”東方牡丹”(比美)等就這樣記下我的看法。”棒棒糖的歲月”那是一對好兄弟,我給他們設計兩相襯的衣服,走上節慶的街頭,我正面迎著他們,讓自己回到幼時看到的溫馨情景。

 

    慧: 我不是行為上的佛教徒。但像許多人隨著民間信仰的環境也拿香跟拜。一般人儒道釋不分,我比較喜歡禪宗似的佛思。沒有像佛徒一樣去念經,心中存善,也算心中有佛。巴黎是西方藝術的寶庫,但東方佛教藝術的經典作品也很精彩。有兩件事使我想做幾件佛畫。四十六年前初到巴黎逛舊書店時見到一張印著一尊臉貌身影殘破不堪,面目模糊不清的觀音雕像的黑白畫片很吸引我,就將那冊書買下,置於我眾多的書叢中,幾十年來那像縈繞我心中。還有更早的五十多年前,在台參觀陶瓷廠,見到一尊約四十五公分高,釉上有點小瑕疵本要被砸碎的翠玉色觀音,吸引了我的眼光。看其臉貌好有感覺,我認為瑕不掩瑜。業者見我喜歡以五元賣我。出國無法帶走,置放台中家兄處,但也時時會想到這佛瓷像。前些年台灣發生大地震,放在大桌上的電視被震摔地上,但立於牆邊窄緣的這尊長條佛像卻安然無恙,逃過一劫,我不迷信,只覺很神,難道這尊像會自保!

 

    我想我也要再塑我心目中的佛。我畫”坐觀大千”的三連畫。左面,一個坐在岩上,提膝擱臂沉思默想的觀音。右面,一個背像我們,提膝擱臂閒坐巖上,遠望前景的觀音。中間一幅,大岩上一只低頭尋食的翡翠鳥似乎發現了甚麼神奇,景則由近至遠處山巃的一片荷葉荷花池,橫空滑過的一道彩虹構出大有。經書上說,彼國常有種種奇妙雜色之鳥。出和雅音,其音演暢。說到光更有,青色青光,黃色黃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彼佛光明無量,照十方國,等等。這是畫後我找來經書,對質我的感覺,還好,和我畫心也有相照。畫完,我覺得很恰意,我的心中有自己的佛!

 

    佛教藝術的力士金剛很誇張臉貌,和肌體的強壯,五短身材,帶有微凸的將軍肚完全不同於米開蘭基羅大衛裸像的近真人比例。東西方藝術家表現力量大不同。我在看古代雕塑上邂逅了一尊力士,幻覺似的我把他一分為二,左右相對保護著正在沉思默想的佛,請別來打擾安靜,這個世界亂無秩序了,他們是護法金剛。我的”護法”就是這樣畫出的。

 

    畫人物許多年,每畫一個都是像畫新生命體。構思的人物一出現即符合我期望的,會畫的順心順意。不符合期望的,就像是遇到一個陌生人,為了多認識,我必須做出不斷的努力,才能完全的認識他,過程中就像為文,需要一讀再讀,修辭是絕對的必要,我的人物畫就是那樣完成的。說來人物畫家有時又像整容的外科醫生。但是理好外貌只是一種表象,如何賦予一種精神狀態,我想這才是人物畫真正的靈魂。

(二零一五年十二月)

※ 本展覽出版品:畫冊與明信片卡冊(一冊10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