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双】-王萬春個展

展期/2017/1/14 ~ 2017/2/19
茶會/2017/1/14 PM3:00-5:00
作者/王萬春

書齋中有民間

書齋中有民間

——讀王萬春近作                                           文/安懷冰

 

    手裡拿著一本正方形的薄薄的畫冊,書衣是厚質土色牛皮紙,無論視覺上或觸覺上都很樸素。這本已經是二十多年前印製的老畫冊,無所謂正反面;因為它兩面都是封面,一面是蘇旺伸,另一面則是王萬春。當我閱讀王萬春的「自述」(其實更像是很主觀的簡歷)時,有些段落吸引了我。諸如「二十歲,進國立藝專學習雕塑,後放棄,自修繪畫及音樂。」或「二十七歲,八月於春之藝廊個展……,此次展覽之後,創作觀變得很茫然,不知道要畫些什麼……」又或者「二十八歲,為了活命,開始討生活,前半年賣便當,後兩年擺地攤,日子十分暗淡……」以及「三十歲以後開始過簡單的半隱居生活,住花蓮郊外,日子像苦行僧一般,由於時間多,周遭的氣氛也很好,自然而然又畫起來了。」還有「三十四歲,停止做手工藝,專業繪畫創作。……這一年賣了不少畫,生活改善不少,由於消耗過度,精神顯得疲憊不堪,創作樂趣大不如前。」王萬春這些喃喃自白式的文字,讓我感受到一個年輕的生命因為藝術與現實的拉鋸時而昂揚時而頹靡,這種起與落之間的曲折反覆,是很迷人的一種歷史典型。

    若我們回到十九世紀中後葉乃至二十世紀前期的歐洲,從印象派、後印象派開始,到野獸派、立體派、巴黎畫派、表現主義等,那些被記載於藝術史冊上的藝術家的名字,大多數人的人生(至少年輕時)都痛苦而精彩,瘋狂而絕對。藝術家如此遠離社會世俗的價值體系,在歷史上並非常態。我無法想像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 1577-1640)遊走於歐洲各國王公權貴案子應接不暇時,會突然說自己「很茫然,不知道要畫些什麼」,或感覺「疲憊不堪,創作樂趣大不如前」,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只有在特定的時期,才會培養出如此的藝術家以及藝術家們這般單純可愛(從某種角度來說)的性情。這使我懷念起我自己不曾經歷過的、但曾在書本上與很多前輩的敘述中理解到的一九六○到一九八○年代,那個時代與今天有何不同呢?當年的年輕畫家出國讀書,多半抱著要在歐美藝壇闖出一番名號的雄心;如今在國外攻讀藝術者,幾乎都是拿了學位就立刻回到臺灣,看看是否能占到一個教職。當年的藝術家在畫廊辦展覽獲得好評與商業上的肯定,或多或少還會對於「成功的意義與內涵」感到懷疑、矛盾,甚至是茫然;至於今天的創作者,尤其是二十多到三十多歲的最新銳的一輩,往往進入市場,就守著某一種主題與某一種技術、質感,然後不斷複製、精煉,企圖形構出個人的藝術商標,最後通常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走向習氣與匠氣。我總感覺跟著我一起成長的這一輩人,好像是個性最「奴化」的一個世代,在學院時順服學院權威,出了學院就只知道認同市場。學院與市場,說穿了就是第一世界與資本主義,這結構雖然不是萬惡,但也沒有好到不可以反省。像王萬春當年放棄藝專學位,說離開就離開,這種「學院沒啥了不起」的帶點草莽味的氣魄,在今日是非常罕見的。

    離開學院圍牆的王萬春,並未因為沒有教室就離開了學習。他於八○年代初期出道,於九○年代成熟,直到即將邁入二○一七年,他準備在臺中月臨畫廊發表個展「双」的這一階段,期間跨越好幾個十年。從王萬春的作品的變化,可以看出他每一個時期都有一些不同的追求,而這些追求又對應了不同的藝術典型。他早些年(大約是九○年代初)的畫作,大都使用水彩,他在構圖非常簡單的空間結構裡,畫自我的一方天地,點綴著人、狗、花朵、雲彩。這些對象具有想像的夢境般的特質,往往變形而且簡化。他沒有留下特別強烈的線條,而是以柔和纖細的筆觸貫穿全局。在筆觸的不斷積累下,粉色系為主的色彩則富有變化。我以為這時的王萬春受到超現實主義與表現主義的影響較大,不過他的情調沒有那麼激烈、直接。至於這次在月臨畫廊展出的作品,主要是近十年的創作成果,王萬春的變化可謂不小。第一,是藝術的語言上,他捨離了早期的朦朧漸變,改以接近平塗的直白的手法,用色的彩度也大大提高而對比強烈;如此一來,畫風自是明快陽剛許多。再者,則是配合著語言的性質,他在藝術的取法對象上,則明顯出現更多民間藝術、新文人畫,以及新表現主義的氣味。如他的剪紙作品〈夢〉(共兩件),那種散點透視以及元素散落於畫面各處的手法,乍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具有漢代畫像磚、畫像石的神采。另外像剪紙〈弱不好弄〉、〈平淡生活〉,以及繪畫〈樂〉等作,那種平實可親的拙味,可以說是農民畫的當代再詮釋。至於〈逆向思維〉、〈懸浮之境〉裡的人物的姿態、表情,似乎具有古奇(Enzo Cucchi, 1949-)的戲劇張力,只是王萬春的人物很「漢化」。

    藝術是歷史的產物,藝術家也是。藝術家創作發展的演變,述說著藝術家眼光與價值觀的更新。很多創作者不喜歡被人認為「受到特定對象影響」,但我卻覺得能夠受到影響是件幸福的事。正因為有那麼多精彩的歷史典型,所以當今的藝術家才更清晰自我的追尋。作為一位藝術家,王萬春走的道路算是比較特立的,他在八○年代崛起的新文人畫系統中,自然風格很是鮮明。但他沒有停留在朦朧的夢境,也沒有走入避世或憤世的胡同,他所嚮往的對象,多半也是富有新鮮朝氣的。他的作品其實也像是一則則輕鬆的玩笑,既書齋又民間,有些玩世不恭,卻不流於流裡流氣。雖不凝重,亦不輕浮。即使偶有悲傷,也決不濫情。這是藝術的自持,更是人的氣質。

 

20161229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