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寂靜之境】-吳繼濤個展

展期/2017/3/4 ~ 2017/4/1
茶會/2017/3/11 PM 3:00-5:00
作者/吳繼濤

五十自述

 

人生這段旅途錯綜複雜,如同一幕幕電影的預留伏筆,膠卷快速投影的模糊格放,不免泛起符謎般的千百真相;記憶更像從時間軸迸裂開,如散飛的碎片般,清清楚楚襲面而來,教你難以迴避、無處躲藏!那過往的愛戀、時空中的錯場,抑或是對曾經不捨的回望,多少年害怕厭惡與刻意遺忘,都會在你最孱弱的時刻襲擊,待午夜夢迴驚醒一片汗水,然後猛然發現當下一日日按部就班的安定,不過是枯索無聊的虛擲時光。

 

歸屬

2012年夏,因為工作轉換,從住了十七年的台中遷移到北部,未料這打碎久蟄繭居的安穩,也觸動近年繹馬奔波的開始。

 

獨自搬來之初,每天往返於學校與工作室,那種孤單不是獨自酌飲的享受,更像是一縷不著邊際的離散魂魄,沒有歸屬。但也或許是遷移、離別、自處與前塵往事,讓我從原定時序的滾輪中岔出,更得以回望渦漩中與脫離後的狀態,面對隨之而來的流言蜚語,我無力說清,也有許多無奈。深知我的或不認識我的,都清楚我其實算孤僻,但那表面看起來的難以親近,其實夾雜更多的是不擅交際的退避。

 

我沒有像年輕時對自己的期許般,住在人煙稀少的荒境,卻儘量選擇遠離人群、靠近自然山林旁,所以很有趣的是兩次遷徙,最終都落腳在城市的邊界,就是極度遠離核心的區域,如同我這個人一般。也因為長時間在獨處中摸索,使我更理解自己不過是個希冀著喝茶、閱讀、音樂,與對著電腦發呆的常人,但這看似消遣的俗事,卻每每被像儀式般的開始,在點染桌案的筆墨繪事中結束,它是生活點滴的塊磊積疊,而非埋首工作的過度操練。藝術,不就是試圖在生命逐漸步入死亡與無聊的暗夜餘燼中,粹鍊出那陳舊乏味裡的純然靈光嗎?

 

此後,中部漸漸生疏成另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區域,即使我試圖在它蛻變的身影,勾勒著曾經殘存的印象,但台北似乎更令人失落。每每進入喧嘩的捷運站裡,總讓我湧起更大的慌張,站在與心志錯置的快速車廂,電腦語音重複提醒即將到站,倉促的在熙來攘往的縫隙間尋找出口,都提醒自己仍是無所屬的。對我來說,鐵軌的快速直線與冷漠的擦身而過,都只是生活便捷的一部份,而非生存此間性靈真正歸屬的嚮往,或許也正因為如此,我注定只存活在自己定格的時空中。

 

故人

到了這個年紀,總會認識幾個朋友,但搬到北部的四年間,竟先後走了幾位:卜茲、于彭、倪老師、光老、夏老……,原本想追憶些許,卻又在鍵盤與記憶的來回交錯中,選擇在文字間劃下一道線,改變了行高,封存了這段回憶——

人生即便如此輝煌,逝去後對誰又有什麼意義?即使存載在檔案與記憶裡,輕觸的指令,也會成為亂碼或隨著時間流逝掉吧?

 

但是,在2015年2月後,能安撫我的確實只剩舒伯特Piano Trio no.2的第二樂章。那陣子在生活與精神上都找不到歸屬,聆聽著琴鍵如緩緩鐘響,旅者在弦樂間疲累獨行,在泥濘雪地裡步履蹣跚,環顧四下無限寂寥,眼前一片無止境的天蒼地白,在強大、反覆的激昂頓挫裡,情緒緩緩冷寂而漸漸轉淡,終究讓時間送別了老師……

 

我記得清楚,在探望另一位長輩時,看見他如槁木般直視天花板的茫然,我真正看到腐朽生命消逝的氣味,如此真實!那些段落、那些人,每每看到他們在掙脫枷鎖後乍放燦爛熾熱的時光,就忽然若花火般飛灰湮滅,即便當時內心頗覺得他們與社會價值的離叛,現在看來卻有了些莫名的掙扎,說不出究竟人在面臨本我、道德與生命真誠的邊際上,如何選擇才有意義?

 

但有什麼差別呢?時間是按著邏輯走的,我們都將面對死亡,終究不變。

 

 

 

五十

五十是一百的一半,但五十歲卻不是生命的一半。

 

生命旅程走到此際,面對前行漫漫、回首不堪的窘境,總有些難以自處的隱遁與逃避,這段路對一個人而言,即便有了實際歸宿之處,情緒仍舊是以浮蕩的狀態在這個時空逆旅。五十歲,便揭示著人生走完3分之2,接下來的時間越短越少、由不得回頭!

 

因為北投附近的地緣關係,與對自己兒時遺憾的彌補,我刻意去學了個樂器,即使只有兩條弦,但對一個小時候只能打響板、三角鐵的我而言卻是很大的挑戰。簡譜變成了手指按壓的位置,應對著記憶中的旋律,與兒時聽小姑姑摩挲琴弦的聲響,叮叮咚咚的總能勾起我對童年的片段記憶。那把琴如今歸我,但變得非常暗沈、質樸,聲音也委屈滄桑,有點像我當下的自處。

 

人生的狀態,回憶是不可缺的附載,我們憑藉這個附載聯結、回望過去的歲月,以累積面對未來的憑藉,卻經常因此迴盪在時空的反覆循環,不斷陷溺對夙昔的糾纏,與對眼下的裹足不前……其實這也不過在在說明:實際面對步入中年的困境,才是生命無法掩飾的真實。回想自己年輕時真的很糟糕,但現在似乎也沒有太好!

 

人事的爭鬥我多無意介入,並不代表沒有自己的態度。覺得過於虛偽、耗時的社交能免則免,便經常在出門前踱步、天人交戰不已,最後在套上鞋子前選擇退縮回來。身邊的俗事,以前覺得要勉強對應,現在覺得應該忠於自己,當已無太多時間虛擲浪費時,所剩無幾的歲月便避免消耗在無聊的權力交換上。

 

年輕的時候我立定志向做藝術家,現在被現實抵銷了一點抱負,但創作上也還保有點骨氣,這沒有歸屬感是很難持續下去的;當前的學生很少這樣想,混日子也坦然得理直氣壯,即便一開始有點理想,幾年間便消磨得意志全消。我瞭解這一切的糾結源於我們對專業態度的執著與放大,與實際生存在這個時空中的渺小。

 

人們常說,認為對的事情就該去堅持,那麼,固執是什麼?

 

水墨

我喜歡寫生,寫生是個人對於閱讀、品味自然細節,同時思考如何以筆法介入一切見聞的折轉,猶如學拳之於木人樁的反覆互博、對抗、推敲。

 

書畫創作是生命旅程的實踐,寫生是這旅程所經的投射屏幕,人格才是步履其間的氣息外化。按說王維的水墨世界應該是無彩的黑灰白:黑是實質、是肌理、是筆墨,是萬物幽玄沈潛的跡化;灰是中道、是間隔、不明晰,是晦澀溫潤的層次韻味;白是空、是虛淡、是希冀,是天光雲藹、一切無有卻實際存在。以水墨入畫,拉開了與真實的距離,使之孤立於現實之上,突顯虛幻的深邃境域;但後世的人看膩了不免覺得乏味,彩染淺絳、小青綠添加了人間暖意,無疑從單純的內在世界還原了俗世的興味,然而興味多了,便難再訴說人生淡然的層次餘味。

 

「寂靜之境」是一段五十年歲月的行旅回望,面對時光、消逝、頹圮、潛遁、掙扎的素履獨往,在真實、變動與寂滅中觸及孤立的自身,我驚恐且頹然面對膠著與困頓,並獨自啜飲剩餘的酒汁;終於,我認知生命的無可虛擲,並重新面對內疚過往的彌補。

 

其實,我真正想談的是一場未曾親見卻影響至深的書畫展,或是討論一個展呈空間即一套冊頁的延伸;我想說說紙張與生命積累的筆墨關係,聯結詩文與創作的凝思與引發,分析水墨與色彩在當代消長的困境,但都無所謂吧?想說沒說、想得而不可得,即便說得又如何?

 

當年沒有那些人這樣對你,怎麼能成就現在的你?不管好壞,都要心懷感恩,這實在有點阿Q!但這人生說來,廢話太長時間太短、流斐太多真誠太少,只有活著存在的溫度是真;會這麼想,全因為真實面對那些逝去人,與時光。

                                 二○十七˙丁酉立春  吳繼濤於習靜山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