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返復】-蔡志賢雕塑個展

展期/2018/3/10 ~ 2018/4/8
茶會/2018/3/10 PM3:00
作者/蔡志賢

/ 羅秀芝

 

初見小雨 ( 蔡志賢 ) 鐵雕作品的人 , 很容易自然地停下腳步駐足半啊 , 然後 ,帶著心滿意足的釋然離去。被因為 , 小雨的作品中沒有深遠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的引經據典 , 盡充斥著日常生活中尋常可見的現成物件 , 有瓦斯爐嘴、汽車避震器、怪手的爪、鐵鉤、鐵夾、燭台 。他們是如此的平凡無奇 , 既無繽紛的色彩 , 也無張揚的結構 , 鬱鬱濃黑的表惰 , 則近乎魯鈍。如果靜聽其聾 , 肯定絕非 震耳的雄辯滔滔 , 而是隱約的輕聲獨語 , 訴說著某種極端幽微的隱喻 , 依著小詩 的韻律和節奏。

 

非美術科班出身的小雨 , 始終將藝術創作視為一項勞動 , 遂沒有太多尋常藝 術家創作過程中與靈感繆思之間的捉迷藏 , 而是在浮生歲月中 , 像執行例行工作 般地 , 製作出一件件的作品來。在他名為「小雨的兒子」的店午里 , 我們看到了「藝術工人」小雨親手打造的世界。自店招牌、前庭、室內裝飾、牆上攝影作品、到

販賣的衣服 , 完全都出自小雨之手 , 毫不假手他人。如果說藝術家也可以「士、 農、工、商」予以分類 , 那麼 , 小雨絕對是最接近工人類型的那種藝術家 , 而且 , 產能驚人。

 

在小雨所從事的諸多藝術勞動中 , 女裝設計是最為人所熟知的。對女裝的創作衝動 , 可能來自於對早逝母親的懷念 , 而對鋼鐵的興趣 , 則可能是對另一種材質的偏執狂愛。於是 , 柔軟的布和冷硬的鐵 , 成為小雨目前創作擷取的兩極素材。如果創作可以是情緒、慾望的出口 , 那麼布和鐵正好提供了藝術家具有無限可能性的遼闊領域 , 任其自在地來回擺盪。只是 , 慣喜遊走於材質極限邊緣的小雨 , 經常造訪停駐的是那個靠近臨界點的領域 , 屬於中央的模糊地帶幾乎是略過的。也就是說 , 布和鐵的柔軟 / 鋼硬極限 , 或是撇去色彩之後的造型極限 ' 是這些臨界點讓小雨心醉神馳。

 

除去對鋼鐵材質的著迷之外 , 讓小雨如此日日揮汗如雨地創作驚人數量鐵雕 作品的 , 應該是一種人生的理想罷。不擅辭令的他 , 決計說不出什麼關於藝術與人生的長篇大論自勻 , 只是旁人都挺容易察覺 , 在他的心中 , 存在著一個令他心醉于申迷的人生境界 , 於是 , 當他偶然提及想到尼泊爾住一段時日時 , 沒有一個朋友會流露驚訝的表情。永遠著那一龔自製白衫在台中大肚山上度日的小雨 , 心中渴念的應該是那種沒有太多束縛的 , 儘量回歸自然的 , 永遠簡簡單單的平凡人生境界。說來平凡 , 其實真要實踐這樣的生活卻大大的不易。這讓人想起魏晉時期的稿康。

 

稿康原本隱居在河南焦作的山陽 , 後來竟然在洛陽城外開了個鐵匠鋪。著有千秋相傳的許多美好詩歌的大文人 , 居然打起鐵來 , 這樣的超越自古來文弱書生 的形象 , 稻康約莫也是屬於文學家中的「工人類型」 ! 只是 , 這樣的文人形象 ,豈不是增添了許多健康的人閏月未嗎 ? 身材並不偉岸的小雨也「打鐵」 , 只是他和施康 , 一個生長在現代的繁華時代 , 一個活在古代的亂世 , 一個「打鐵」造詩 , 一個寫詩歌之餘「打鐵」運動 , 相同的是 , 相互輝映的理想人生境界。

 

一、以俗世考古為基本修辭的鐵雕師

 

在一些廢棄的鋼鐵現成物中尋找創作素材的小雨 , 其姿態無以名之 , 因其材 料六部分乃無意間尋獲的現成物件 , 而非刻意精心雕王軍出來的 , 遂姑且名其為「俗世考古」。在一堆堆的鋼鐵廢墟中 , 小雨屢屢以考古者的驚豔心情拾撥一具具附身了歷史記憶的鋼鐵遺骸。一具遺骸的出土 , 亦牽扯出久埋的一段屬於台灣的生活史 , 或許這是段屬於俗民日常生活的 , 也或許是屬於工業文明中的一段歷史軌跡。

 

考古者的創作姿態是既主動又被動的。主動地發現挖掘久遭冷落的遺骨妾 , 卻 又被動地片面決定作品都份結構的造型。主動發現與挖掘的過程 , 也彷彿一場神秘的祭典 , 藝術家的專注凝視是唯一的獻祭 , 因為 , 離開了鋼鐵廢墟進入藝術家的工作室 , 也等於宣告了遺骸之死。即便是無聲的靜誼祭典 , 卻有藝術家創作精魂的猛然顫慄。這種驚心動魄的顫慄 , 可能來自尋覓已久終有所獲的私心竊喜 ,也可能是一個驚喜偶遁的悸動。

 

以「俗世考古」‘為基本修辭 , 使得小雨的打鐵造詩多了許多的生活氣味。這 些考古發現的遺骸 , 經過加減乘除之後 , 都變成了意象瑰麗的詩中名詞 , 透過藝術家的精心打造 , 再串成隱喻人生的詩篇。

 

二、材質絕對論的美學思考

 

現成器物原始功能 , 往往也帶著日常生活的美感 , 久經使用的器物 , 經過浴 火重生之後得到轉化 , 殘留的將只剩下造型和結構 , 以及依稀殘留予觀者的懷古想像。在歷經一段重生過程的作晶中 , 守主見現成物的造型 , 常令人不禁堯爾一笑 ,因為顛覆、對峙、反調、諧擬、借口俞等等 , 都可能是原功能與新造型之間的連帶關係。然而 , 藝術家所刻意顛覆的 , 所刻意製造的疏離 , 觀者也可能費心地重新拼揍 , 再度以懷古之情賦予現代的藝術造型一個古早的想像。

 

富麗的多彩對小雨而吉或許過份豔俗了 , 嚮往簡單純粹的藝術家 , 將所有的 色彩都捨去 , 好藉絕對的無彩維護造型結構取勝的極限。堅持單一材質與無彩的 絕對 | 笠 , 小雨像是將自己逼迫到生命中的某個向度似的 , 透過如斯自處 , 迫使生命的某種深層底蘊用另一種形式現身 , 被擠壓到承受極限的創造本能 , 以更六的力量反彈 , 化為力度強大的造型。

 

一般而吉 , 觀看三度空間的雕塑品 , 著眼的不外乎材質、造型、色彩、自几理等等藝術語彙 , 然而 , 捨棄色彩也忽略肌理的小雨 , 只剩下純粹的造型供其駕 , 蚊。 嚴格地論造型 , 除去尺寸、體積之外 , 將僅餘接近素描元素的線條與形狀。於是 ,小雨也像三度空間的素描家 , 讓作品在不同的角度呈現相異的「素描風景」。除去少部分屬於懸掛式的作品侷限於正面觀看之外 , 小雨的鐵雕作品多半可供多角度觀看 , 而且 , 自不同的角度觀看 , 將觀得全然不同的風貌。這些單一作品卻擁有多元面貌的「素描風景」 ' 牽動觀看視線的主要是線條和形狀。一道連續的線條 , 導引了觀看視線的動向, 固定的形狀則容易讓視線暫駐。如果線條容易表達情緒 , 形狀則中性得多。直線傳達的情緒較為直接 , 而曲線所傳達的情緒則具有較為豐富的表情 , 固定的三角形、圓形、方形等形狀則蓄積、釋放這些線條具有的情緒能量。

 

近乎潔癖的絕對主義 , 驅使小雨以素描般精準的線條與形狀打造出冷〉疑的結 桿章。

 

三、冷凝的結構詩說生命的隱喻

 

鐵雕藝術工人寫詩 , 不用文字 , 而用鋼鐵遺骸 , 不藉筆爬格子 , 而熔銅鑄鐵。 古人寫詩 , 遵循賦比興的法則 , 小雨的鋼鐵詩 , 以熔鑄、切割、敲鎚的線條與造型為「賦」 , 以現成物拼揍的意象若有「比」 ' 「興」說的則是生命的某種隱喻。

 

「捕風」是一首如春風拂面的滄雅小詩。正面觀看是三個大小互異而相疊的圓 , 最前面的圓經敲鎚之後宛如一個童稚的臉 , 最後面那大圓開展成捕風的臂 ...... 青春的容顏和風的意象 , 消解了鋼鐵的冷〉疑 ,| 、生格。人的意象始終是小雨作品中顯明的影像 , 然而 , 塑人卻不必然五官顯明 , 四肢具備 , 「捕風」塑造的只是那股天真和風動。以單純的造型來看 , 相壘的三個圓有一種簡單而重復的美感 , 繞著作品走 , 則圓形逐漸變形成長而扁的側影 , 交換著豐碩 / 單薄 , 圓滿 / 扁長等等 相對之美。在鋼鐵詩人巧手打造之下 , 原本該是尺輪類的鋼鐵遺骸竟吐出芳馨的詩句 , 散發屬於生命中的青春氣息與追風的夢想。

 

「般若」充分表現了鋼鐵的冰冷而剛硬的材質本質。冰冷遠較溫暖適合思考、 適合說理。作品的冷硬來自於尖銳而陡削的切割邊緣 , 以及厚重的造型。拋棄底 座代之以銳利的支點 , 為此作增添了一份嚴峻的氣息。如果這是首詩 , 勢必宛如發人深省的精簡偈語 , 記載浮生片刻的瞬間頓悟。

 

「男與女」是件懸掛式的作晶 , 圓型結構的基本造型伏貼牆面 , 隨著光線的變幻 , 在牆上描勒影子素描。圓形左邊的梳子令人聯想到女人 , 右邊凌亂的線條 ,則暗示了女人的長髮 , 這在小雨的作品中是少數極端象徵主義的作品。女人凌亂的長髮 , 可以是女人焦慮的情感 , 也可以是男人難吉的糾葛的戀物情慾。這件造型上十分接近古典素描的作品 , 吉寺說的卻是非常現代的情慾意象。

 

「墨蹟」是小雨這檔展出中最巨大的一件作品 , 足足有二公尺多高。鋼鐵遺骸的前身是型田的農耕工具 , 小雨顛覆了原現成物的功能 ., 而化堅硬的鋼鐵材質為柔媚的點、撇、撩之美。然而 , 多事的觀者 , 若是一廂情願地重新恢復其農具意象 , 那麼 , 對於農耕時代的舊記憶將賦予這件作品另一個向度空間的意象。

 

「墨蹟」可能是小雨的作品中最適合多角度觀賞 , 或者說也必需一面繞著走一 面觀賞的一件作品。停駐靜觀可賞隨光線照射而變換風貌的線條之美 , 若繞著走則可觀流動的線條交織晃盪的光線。剛硬鋒利的型刀竟也可表現剛柔並濟的線條與光線共譜之 ; 美 , 型刀在農地上刻畫 U 的線條 , 對比空氣中隨光舞動的線條一一一這樣的詩篇正是一種諧擬的趣眛 ! 型刀在農地上劃出痕跡 , 小雨藉作品在生命歷程中劃下帶著靈光的軌跡。

 

雖然小雨並非藝術皇宮中的文人士大夫 , 然而他真的在寫詩 , 雖無富麗的辭藻 , 卻十分動人。藝術工人打鐵造詩 , 於是 , 詩句裡混雜著生活的汗水昧。仔細品賞其作品 , 你將發現小雨以現成的鋼鐵遺骸為名詞 , 以俗世考古為修辭手段 , 以材質的絕對主義為美學標準 , 完成了一首首意象豐英、結構冷凝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