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返復】-蔡志賢雕塑個展

展期/2018/3/10 ~ 2018/4/8
茶會/2018/3/10 PM3:00
作者/蔡志賢

/ 鄭乃銘  1998

 

總覺得,蔡志賢的鐵雕比起他的人,還要來得有表情許多。在訪談的過程中,唯一讓我覺到他臉部表情稍有變化,則是當他埋頭為作品圖片註解上圖說時,六歲的寶貝兒子興高采烈玩著塑膠彈力球,突然彈跳撞到玻璃櫃時,他抬起:眉頭連總也不細一下,狠狠地看兒子不到三秒鐘後,再度埋頭繼續未完的工作。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藝術家父親與兒子間的「對話」,竟然沒有傳統會出現的喝口匕聲,好像是默劇一般,父子倆的情誼抒寫得極端清楚。

 

這其實就是蔡志賢,始終很內斂、很客氣、很清淡。生命裡的激揚處,或許就是他在閒聊時提到對尼泊爾、緬甸等地方的戀戀不忘。他說,只要經濟稍有寬裕, 我始終讓自己一年至少能夠到這些個地方走走,我希望將來等孩子長大,能夠去住在那裡,去織布、去創作。我很留意他在說這件事的模樣,臉上的光采是那種對自己所擇定的事物,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絕。

 

嚴格講來,蔡志賢的藝術可以兩個脈絡來省視,一是他以布料為經緯作的服裝, 那應該是屬於較入世的人生面貌。一是他以現成物所焊構而成的鐵雕,那則屬於較出世的生命對話。前者是建立在一種絕對的創造,耐心的織錦出一幅風景。後者則是從蒼桑中企圖再創春光。本質上,這兩者的關係極端對立,一種是極然的新,一種是絕對的再生,可是,蔡志賢不管是在布料或鐵材的部份,戶斤具有的雕塑性格則都十分強顯,使得衣服成為蔡志賢所創造出來可以走動的雕塑,至於利用現成物所焊接而成的鐵雕,則成為生活中視覺的停頓記號。以現成物來作為創作的素材,當然還是會遭遇到先天上的設限,因為既然取材自現成物,就是想要取它們本來的形制。不過並非每個創作者的運氣都那麼好,一定都可以獲得契合的材料。因此,免不了就需遷就材料既定的模樣,否則一旦整個都大改特己哎,就失去運用現成物的基本精神了。有了這麼一份自省,在創作過程裡,也就很自然能夠與現成物作良好的互動與調應。蔡志賢所濾選的現成物,其實都只能稱之為廢棄機械的「屍體」,殘肢斷頭,本來就不可能再對生命有任何期望,可是蔡志賢似乎無法輕易忘卻生命所有的可能性生機,與其讓生機白白錯身,倒不如再賦與新的生相,默默承受紅塵俗世的各式翻飛。

 

 

蔡志賢在這次 1998-2001 作品發表裡 ,如依照材質來作區分,可以鐵片或鐵條及中空鐵管來作較大分野。鐵片的運用是昔日就經常被拿來創作的材質,但往往被拿來作路燈柱體的中空鐵管,這回除了被蔡志賢全都漆上銀色外衣,更也被拿來塑造成另一組新作。比如說,在那件名為《禱》的作品裡,蔡志賢選的是最細的中空鐵管來引瞞出眾生,糾結盤錯的鐵官,感覺起來就好像是眾生不同的祈求: 讓人覺得好重的一份人生負荷。其實,蔡志賢在詮釋生命內底的聲音,始終都有一種很簡潔的精神,焦點的位置相當清楚。例如,在一件名為《在我墳上起行。舞》的作品裡,肢體的運動充滿著流暢性,可是在靈活的積律中,鐵管本身所散發出來的清冷氣息,何嘗不也寫盡生者對己逝者的那份不捨和無依呢?本質上, 蔡志賢在以銀色鐵管所焊構的這組件中,在技法的處理上自然有別於其它鐵材, 由於鐵管本身是中空性,除了可以焊接外,更能夠凹折轉曲成為主體,再加上外在的色澤被漆上冰冷的銀色系,所以情緒的波動是被徹底內化,因此他在表現這組作品上,就不免教人覺得是對生命無常有種低迴的喘噓。不過,假若蔡志賢有意再發展這材料的話,倒可以再稍強化那種內心糾結的對立或拉鉅,相信會讓材質的本身又能釋放出另一股魅力來。

 

從中空鐵管的材質運用,再來看蔡志賢以鐵條所展現的律動感作品。蔡志賢的鐵雕創作,有個極大的特色,那是線性的轉折超脫傳統鐵雕作法,就好比是中國書法的線條流轉。如果換另一個說法來形容,相信也頗能切出要心,那就是他的鐵雕既能有像水般的自在與寬容曲折,卻也能讓人深深體會到水在一定體積下的重量感。表面上,這好像不是什麼大學間,但實際上,以從事大型雕塑藝術來譜, 掌握線條的流動,或許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石雕、鐵雕或陶土創作,最怕的就是有線條卻不會動,笨笨重重晾在那:活脫脫只是一塊物件罷了。

 

可是,仔細觀視蔡志賢的鐵雕創作,我會彷彿看到中國的書法線條在翻揚,我也好像看到中國園林曲水流觴的婉約。例如,在《你存在》作品中,鐵條的彎彎曲曲依稀粗略畫出一個「你」字,那種波長律轉的昇揚迴繞,不知不覺就導引著視線起起又落落,這種建立在視覺動線上的運轉,應該算是蔡志賢作品裡最引人入勝的一環。而在《性靈》的那件作品在中,H字型的鋼鐵,竟然能被處理如寫書法時,大筆一轉時所帶出的筆墨力道,整件作品在中段的地方,蔡志賢透過鋼鐵扭轉到另一個方向時,在那個分叉點上,最能看出筆鋒大力逆轉的力韻之羹。我想 ,就某種層界而言,蔡志賢在抒寫這件作品時,對性靈的觀感應該就好像作晶所透露出的訊息一般,可以樸實如鐵,卻也能柔軟如泥,既是端正,又是具有塑性。這種屬於作品裡的小小驚喜,應該是在觀賞蔡志賢作品時,不容被忽略的一環。

 

在拾撥現成物再加以運用的創作上,蔡志賢所展現的想像力又有別於其它組件的創作。或許是為了適材使方用,作品倒也不能一昧在形趣中求實,只能從意象的語法中求情趣。在一件名為《完爾》作品,略帶 U 字型的鐵管被拿來焊接在兩層獨立個體上,當你試著抽離掉環境的雜訊,將腦子淨空,看呀看的;竟發現自己嘴角不自覺微揚了起來,那時,你也才發現原來自己竟好像眼前這塊笑揚了嘴角的 U字鐵管。此時, 你才恍然大悟「堯爾」指的不就是自己,嗎? 幽默感 ,難得的幽默及諧趣性,應該是這組創作的特色。再舉兩個例子《貌合神離》作品, 取的是像旋轉式開瓶器廢棄物來作基礎,表面上,作品有點像是兩性圓形及箭形符號,儘管兩者已經結合為一體,問題是,在作品頸部那個地方,則讓人很明顯知道那是可以旋轉而離身的所在。因此,就算是貌合,其實根本就是神可以離的嘛!我其實很喜歡這件小品式的作品,它戲謔現今兩性關係的快速消費與基礎的薄弱,堪稱入木三分值得玩昧。《時裝》作品,蔡志賢則以鐵材焊接出一位雍容華貴戴著寬帽的貴婦人,她好像披著一件料子極好的大衣 ( 蔡志賢在這小節上,倒也不自覺露出他可能有些龜毛的個性,他特別將這昔日份材料目光處理 ) ,而且將衣服緊緊裹住拉往胸前,傲然地低視著前方地下。雖然貴婦緊緊將華服裹住身體,但卻掩不住華麗外衣無法藏佳字里頭一層又一層的碎布。原來,華麗的外衰,總還有不足與外人道的落寞和心酸。再換另一個說法,或許本身也是在設計服裝的蔡志賢,可能對名牌服飾實際裡外不一情況比比皆是,有感而發吧!

 

蔡志賢的鐵雕創作,合該就不是那種氣勢雄渾的交響樂,所以他不在形體上經營那股霸氣與侵略性。他的鐵雕藝術應該是幽揚翻轉,毫無壓力的室內弦樂,可以低旋迴繞,也可以緩緩攀昇,一如它的主人一樣,萬般諸事了於心後,也就自在釣得清心。

 

 藝術常常透過般般形式與面貌,表露生命對自身、世界和兩者之間的綜合性感受。一位副心摯意的創作者,往往也藉著一系列作品,甚至一生的探索歷程,不斷地在各顯形態顯現對內在世界的對應滋昧。藝術或許無法全然揭示生命混然且不斷流變的情感意象;但一路試探的軌跡和沈澱,往往又隱約聯繫作者日益清晰、卻又不可窺見全貌的心情或生命理想一如果真的誠心面對且覺察的話。藝術,彷彿是生命點滴心頭的頻頻召頤所外顯的表惰,對投入的創作者而言,是不得不為。

 

小雨對鐵雕創作與服裝設計,雖呈現兩極的剛柔對比,但由其雙台的特質、基調而看,卻一體兩面地反映他素樸、間敢、內蘊而有些孤冷的調性。鐵雕素材似乎剛冷無惰,但借助火的烘融、揉轉、焊接,反而如一段段輕重抑揚、變化組構的樂曲般,表現了小雨雕塑出的心靈組曲。這些如詩的心聲,是生命根恆的惰性之姿;它是感興阻發、言語思維尚未形成或組織之前,一股混沌低湧的感悟與衝動化成的創造力。即因生命詩性的衝動,成就干百年來不同時代文化的藝術萬象。與其拘泥於小雨個別作品的造形分析或命題解讀:不如從生命歷程的時空座標上

,或鳥帥、或靜觀閱讀他所雕塑成詩歌般的現代心靈地圖。

 

從此次約略完成於 1998 年至 2001 年的作品而諦,小雨作品生成的類型可概分兩種相輔互滲的「造相」路向一是由工業鋼鐵器物的殘片所構造的「組形」;另一,則是以不同粗細寬窄的線性鋼材所曲折焊接的「塑象」。他藉助現成媒材的質感或轉化材料的質性:以變彤、壓縮、曲繞使視象擴張、心象幅射成曖眛多義的豐富意象。統觀貫穿於其作品之間的內在特質,應是或靜或動、獨奏與交響兼備的音樂性與空間節奏感所蘊藉出的潛沈韻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