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線色光的異想】-卡羅斯.劉.博拉榭個展

展期/2018/5/12 ~ 2018/6/10
茶會/2018/5/12 PM3:00
作者/卡羅斯.劉.博拉榭

文/陳英德 張彌彌

要知道卡羅斯.劉.博拉榭畫中有如何的非非之想,看看他給自己的畫安上怎樣現代詩句的畫題:

    天空的辭語結構;南風的首次排演;面向風騷動的能量;喊聲銷音在晨間休息中;節慶在借自河水的思想之畔;被遺忘的夜會中下一次愛的失控;欲望浸滲

在月光的潮濕中;生活距離與角度更替;風的競選活動;靜默的喊聲;愛的友情之力;235磅女人的未來構圖;往天空之路與色彩增度;藍色冬天的最後代碼;

我總是聽到你的召喚但從沒有聽到你的呼吸;……。

    之中,時間倒轉、空間位移,物件有意圖,物質能量表行為,大自然對語又較勁,世界的男人女人體重失調、生活越軌,言語詞句丟失含意或轉變了原有本意。

    身為畫畫人,卡羅斯.劉.博拉榭平日不多話。在樓中樓的工作室中,紙、畫布在前,鉛筆、羽筆、油畫筆在握直通他腦神經,博拉榭不絕描圖出他的狂想如說故事。無聲有聲間,畫家更讓我們看到:

    戰車邊的節慶, 兩女人休息;百年慶典中人與空間的距離;瘋瘋癲癲的演練;依夢尋到路徑;昨日的寒冷;激情;愛好者;夜間衝突;衝突的要素;空中之舞;散步的步態;賣汽球的人;祈願尋到花朵;抵達夜會;(以及) Z的欲望得逞;……。   

    這裡面,花樹枝葉交纏,羊馬騰空,魚鳥爬蟲與無名物異種交配衍生,滑翔機飛船坦克大炮長出四肢五官。許多人——獨處,三兩會聚,成排,成堆,密密麻麻。特別許多女人——有典雅曼妙,有抽長,或肥胖,或奇古老怪,集集一畫面。

    即興的線構成形,形蛻變,隱遁隨而再生,接連出另種形象。綿延的形象交纏,或規避出空間,白色的空間,黑色的空間。紛繁繞轉的線形,圖象中有圖象,故事中有故事,似真似非,似非而是,然都息息相關,曖昧希奇又真實近人情。

這樣的黑白素描足以自立,而畫家的色彩還常來暈染,更烘托出前中後景又開出第四空間的氛圍。水彩粉彩油彩轉為光的畫面,如摺起或揉捏過的透明糖果紙,如劇場舞台紅藍紫燈的照明投射,有時清朗,有時幽微,但少暗沉,常是溫暖甚而甜蜜。

                                  ***

    1938年生於拉丁美洲的秘魯,祖父來自中國廣東的卡羅斯.劉.博拉榭叫人想起1902年生於拉丁美洲的古巴,父親來自中國廣東的維夫瑞多.林(Wifredo Lam)——林飛龍。

    林飛龍1923年自古巴到西班牙繼續藝術研習,十四年後轉來巴黎,結識了畢卡索、布魯東等人,進入巴黎立體派超現實藝術活動圈。因二戰關係曾回古巴,十年後再返巴黎定居。林飛龍古巴十年間,讓他更反省受非洲文化影響的古巴文化以及當地人的生存問題,將對拉丁人文的思考帶入超現實手法的藝術中。卡羅斯.劉.博拉榭1973年因獲法國政府獎學金而來巴黎,一直在巴黎創作至今。看博拉榭的畫,他出人意想的圖象,會讓人感覺到他與超現實藝術也有很有關係。然而,在博拉榭抵達巴黎的時候,超現實藝術的年代不再,巴黎畫壇已走過抽象、歐普、新現實、新自由、形象,轉到新具象繪畫等藝術風潮。博拉榭不否認他受過超現實主義的影響,對其他現代藝術風格他也多少反思實驗,但都只是過渡。他說他在巴黎是一個獨立繪畫人。

     結合印地安、西班牙、非洲文化的拉丁文化中,其在文學藝術上有所謂拉丁美洲魔幻寫實主義的說法。魔幻寫實藝術的特點是藉心靈的自動引導,將現實成分與幻想形象扭曲延生、交錯並置,以求得與人們正常所見相矛盾的造型圖象,如此現實與想像世界交纏;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主義不等同於歐洲超現實主義,是超現實手法加上拉丁美洲生命現實及本能夢幻因子的產物;林飛龍藝術創作中,植物、動物與人的交雜混合體形象,傳達出古巴當時人的生存問題與生活憧憬,是因為如此藝術史家將他與拉丁美洲魔幻寫實主義拉上關係,林飛龍本人並不否認;出身自拉丁美洲的卡羅斯.劉.博拉榭是不是也有這樣的關係呢? 博拉榭說,他早年的創作也許有關的,但他長住歐洲已超過四十年,他後來畫中是一直存在魔幻意味,但畫中的夢幻現實因子已非拉丁美洲的夢幻現實因子。他畫中的夢幻現實是他個人心中整個世界的夢與現實,心中整個寰宇的夢與現實。

                                  ***

    巴黎藝術愛好者看了卡羅斯.劉.博拉榭的畫,有人表示他們想到荷蘭十五六世紀的畫家傑羅姆.波希(Jerome Bosch 1450­­‑1516)。   

    傑羅姆.波希的時代是歐洲中世紀與文藝復興交接期。那時人們對宗教信仰與新傳播的思想都抱持懷疑,又因1500年世界將有大劫難的預言所引起的恐慌不安。這樣的氛圍,顯現在波希的作品上,是秘傳煉丹法、蠱惑之術、幻覺、夢魘、狂亂行為、性放肆、惡作劇等各種聯想。傑羅姆.波希被認為是後來二十世紀超現實主義的元祖。林飛龍直言他得有波希以及受波希影響的老披德.布魯格爾(Pieter Bruegel L’Ancien 1525(30)‑1569)的啟發。至於卡羅斯.劉.博拉榭,他說他非常喜歡波希的畫,但在自己工作時,從不想到波希。他畫中的環生圖象、幻景出自他自來的好夢想,年少時的憧憬,家庭,周圍的人,時局,時下眾生,他的不安,他的悲傷以及他的喜樂。這些都直接由他的畫畫工具傳達紙上畫布上。他的白日夢很瘋狂,但不狂亂。很曖昧,但不怎麼荒謬。他不尖刻諷刺,他幽默揶揄。

    波希素描線條銳利精確,構圖重心多重而人物與景色一體,清淺著色以保有畫面透明,或冷彩與暖色互斥互補以求主題活現。再看卡羅斯.劉.博拉榭的繪畫性追求: 他的構圖透視點不固定,幾個色形面延展共存以讓畫世界廣大。他力求色彩透明,冷色暖色畫筆下深淺暈染渾融,顯現獨有氛圍。博拉榭特別是素描大家,他下筆迅速、力度十足,筆下圖象瞬間現出而讓人看來從容自在大度。他在素描上的自我要求還在波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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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文西、米開蘭基羅是博拉榭最崇拜的藝術家。

    博拉榭在談他自己繪畫的時候,他先跟你談解剖學。自幼畫筆在手,十三歲時買到一本解剖學的書,自己讀,照着圖解臨摹。十六歲離開故鄉伊卡,順利考入秘魯首都利馬的國立美術學院。七年古典技術訓練讓他對形象掌握準確有力、自在自如。他說他畫畫時常想到的是達文西、米開蘭基羅他們的素描,那種精準靈動高度美感他時時在心。看卡羅斯面對畫紙畫布,他的筆好似是他右手邊另生出一手,直接連着腦神經中樞快速動作。幾秒鐘間疾筆走出的線即成了形,加上短線、點,體積感立刻浮現。如此因子連接因子,構圖展開。走筆一些時他才暫停,考慮黑白空間或色彩施敷。這樣或有人稱為自動心靈主義、自動技巧的現代畫,不是文藝復興時代的,但細看畫中人、動植物、山石、器械,無不給人看古典素描的快感,而更繁複變化。

    近代畫家中,博拉榭佩服十九世紀的梵谷和都瑞(Gustave Dore1833­‑1883)。   雖然都瑞的巨形宗教畫有時流於學院派無關緊要的誇大而減輕其繪畫性,但是

都瑞為拉貝雷(Rabelais)、拉芳登(La Fontaine)、巴爾札克及但丁、塞萬提斯等人作品以至《聖經》所作的插圖,傳奇性的圖象奔放激盪又機智風趣,很讓博拉榭看入眼中。而他之所以心儀梵谷,大概是因為梵谷的瘋狂與執著。梵谷的線色筆筆發自神經,又他整身焚燒着對藝術的熱情。

    與博拉榭的談話中,他一再強調「意願」,他對繪畫高度之要求的「意願」。他曾代表秘魯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得過秘魯和法國多項繪畫獎與個人成就獎。他的畫作為許多人收藏。但是,在他上到樓中樓的畫室時,卡羅斯.劉.博拉榭自認為是一個孤獨的人、一個瘋狂的人。他每天每時急迫要做的事,是「面對紙,面對畫布,舉起筆,攻擊它們」。

                             附記

    畫上簽名Brache的畫家,全名Carlos Laos Brache。Laos,劉氏,是他中國祖父、他父親的姓。 Brache 則是他秘魯母親的。

    走下工作室的卡羅斯 劉 博拉榭是完全平和友善的人。他自己的家美滿幸福。也是華裔的妻子貌美聰慧撐掌家計,一雙兒女健康上進。沒有作畫時的卡羅斯不忘照顧家人,是標準丈夫與父親。他也是個好鄰人,電梯上下大樓門裡門外,他總微笑與人道「日安」,還常為樓下出入不便的太太代買洋蔥胡蘿蔔。這樣的畫家和人,我們有幸住在他的隔壁,已經四十餘年。而我們和女兒兒子會笑說: 有時,我們幾乎忘了他是天才大畫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