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再】徐永旭陶塑個展

展期/2009/5/9 ~ 2009/5/30
茶會/2009/05/09 PM3:00~5:00
作者/徐永旭

「再」系列-試論徐永旭的陶藝歷程

張立曄

  陶藝家徐永旭的創作始終保有一份苦行僧的態度。每日早上即起至深夜的辛勤塑陶勞動,像探測自己身心負荷的臨界極限,壓縮精神肉體到緊張緊繃的狀態,拉開神經索的兩端,與自己做最極致的博鬥,日復一日,永不鬆懈。

  這樣為藝術而戰鬥的方式是陶藝家長期尊奉的「苦行哲學」之具體實踐,也是藉反覆閱讀西方哲學家傅柯的「主體解釋學」書中的信念,來強化以身體勞動達到自我觀照的每日修行,不懈怠的日日持念已使意識精神專注於一種內觀情境,關照己身,保持清明。徐永旭說:「我必須維持緊繃,以使自己鮮活而靈敏。」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徐永旭比起藝術家更像是一個朝拜聖地的「修士」。

  用這般朝聖的心情,徐永旭便擁有一股力量去征服一般陶藝家很難完成的大型作品。也以這份宗教的信仰情懷,他挑戰了陶藝技術最艱難的工程:即用最薄的陶壁來塑大型陶。困難對他似乎有一種吸引力,或者說,挑戰與超越自身極限的渴求標示了他當下生命的強烈企圖。這種作法宛如是把自己置放在攀登喜馬拉雅山的無窮冒險,要面對失敗並且鼓盪意志。

  為了要體現這種淋漓盡致的極限狀態,創作者的內在應該都會出現強烈完成自我神秘的驚人動力,所以徐永旭讓身體先行,讓身體越過思考之前帶著他走,讓身體的能量,自發性的去說話,而產生「非如此不可」的執念,以便完成內在的自我之神。因之徐永旭的作品,就像西方七0年代極限主義的作品,散發了一種神祕的宗教性。

  2006年徐永旭於高美館發表了「界‧逾越」系列作品,經由劇場般的陳列方式,產生了類似古文明巨石文化的祭壇效果。這些看似柔軟如黑色海帶的薄殼陶土,每件作品都如同通道般穿透了展覽空間,其材質的軟與硬,造形的虛與實,都誘發觀眾一種難以言說的視覺趣味。其黝黑而混沌的形體,以通道或洞穴的意象,感覺上暗藏了某種密碼,隱喻了某種無法明示的生命或文明寓言。或像是可以穿梭虛空的宇宙隧道,也宛如一道禪之門,是冥想道場的入口山壁,是叩問觀眾的一個奇妙視窗。總之,這個系列的作品,有一股濃濃的東方式的,靜寧的氛圍,當促足久觀,又會喚起某種遙望遠古的永恆性。

  這些作品都是屬於徐永旭的私密心象,這也是徐永旭一塊塊黏土苦行捏塑、奮鬥出來的。他就是如此以苦行精神來攫獲自我心象,讓下意識的造形浮現,繁衍成一片自我的小宇宙。只是以年逾半百的年齡,從事那麼艱辛的工作,體內必定有一個聲音,要求自己嚴格而規律的一次再一次的確立自己。

  讓我們再往前回溯徐永旭1997年至2004年的作品,可以清楚看到創作者迴異於之後的內觀手法,而顯露了較多指涉權力、兩性、政治的社會性面向,而這時候的創作動力則是比較傾向外觀而批判。當他對於社會發聲的關注較為鮮明時,作品也暴露比較明確的方向意涵,雖然徐永旭依然停留一種半抽象的造型趣味上著墨,但作品中卻不時隱藏了一隻現形社會實相的箭鞘。

  2004年與2005年對徐永旭而言應該是一個創作上的重要轉折點,在這個轉折點上,他走向了一個更極簡、更純粹心靈意象的國度。手中的陶土,轉化更植根於心田底下的哲學血肉,扎扎實實的用一塊塊小泥巴,堆建心裡頭不知名的高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一座遠山,執握手裡的陶土,相伴走到化外之境,走到遠古蠻荒,走到混沌太初的生命最原點。

  而當爬涉高山的激情與緊張卸下了挑戰自我的雄心之後,心靈自動的平衡系統也於焉展開。即將於月臨畫廊展覽的「再」系列,徐永旭轉化先前苦行緊繃的工作狀態,過渡到以「重覆性」捏陶手法來達到壓力紓解,去除緊張。重覆性的雙手勞動,更有助於讓自己停留在無意識,變成精神上一種緩慢的催眠,陶土因而化成一片片小樹葉,重覆著彼此,相互連結編織成一座心靈的小小城堡,像一個巢穴,像無數的產房,像一個可不斷繁衍擴充的自我之家。重複,使徐永旭以一個小細胞分裂的繁殖力,可大可小,可伸可縮。這個創作不再像是艱辛的攀群山峻嶺,而是在打造一個家,可以休憩,可以孵育,可以繁衍。若說修練自我的目的是為了尋找方向回家,那麼徐永旭的新創作,則是旅行者往家的方向遠眺的一個新渴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