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在世界之外的邊境.獨奏】吳繼濤個展

展期/2010/1/2 ~ 2010/1/30
茶會/2010/1/9 (六) 3:00-5:00pm
作者/吳繼濤

該走了,去島嶼的邊陲

 

 

11月的最後幾天,我終於結束在研究室將近一年,如同公務員般規律的創作日子;雖然繪畫是此生無悔的內在歸屬,但總還是覺得被封閉在小僅容膝之處,有點苦中作樂的煩悶。

 

或許我們都不得已要為繁忙的工作去犧牲自己的願望與理想,使生活平淡成無味的日常作息。但幸好,表面上我雖然身處在這塊土地,思緒卻能夠經常瞬離到域外的彼岸——那既遠且荒涼的島嶼邊陲。

 

以島嶼作為創作思緒的承載,約莫開始於2001年以前,大概是921地震之後吧?我開始對台灣自然山水產生一些敏感的焦慮,面對身處的土地似乎隨時將遭受震災與脅迫,那時畫裡開始出現不安定的漂浮感。

 

或許是個性使然,或許是受到閱讀與詩的引領,我的思緒竟漸漸朝向孤獨的它方,覺得獨處才是澄澈內在唯一的方式,甚至希望住在邊陲域外享受那種遺世獨立的感覺。苦惱的是,我仍要被俗事雜務干擾,或是因為教學的緣故,而必須保持喋喋不休的理性——假如不是要為生活奔波,我應該會是個十足的宅男子。

 

「長恨此身非我有」--但靈魂總可以選擇自在飛翔吧?我直覺超脫這些束縛的最好方法,就是要離開,而且要切掉與周遭的聯繫關係,那怕一天也好。

 

2002年,夏天,偶然的機會離開本島來到七美,似乎因為脫離對熟悉環境的緊迫,我感覺找到精神上可暫棲的慰藉;至此以後,每隔一段期間,我就必須出走離開居住的地方,投荒到另外一個比它更遠、更邊緣的域外,去尋找那熟悉且恍如遺世的歸處。想想這世間的矛盾是:離島的人為了生活,要離開家鄉尋找生存的方式,我則是為了尋找生存的方式,來到了離島停駐,同時舔舐著行旅過程在心靈擦鑿出的刻痕。    

 

接下來的幾年間,我先後來到馬祖,在芹壁享受過寧靜的午後聽海;或漫行在澎湖鯨魚洞的巖崖,讓海風強襲到腦殼幾乎迸裂;在蘭嶼的夜幕裡,感受那詭異靈性的召喚;在西引島上,眺望國之北疆遼闊的沈靜與神秘……。因為喜歡畫,在行旅拍照得暇之餘,就坐下來紀錄一些眼前所見,真正離開這些地方後,能帶走的也只剩寫生筆記與相機裡的memory。

 

當然,對我來說,寫生其實即是一種視覺經驗的紀錄,因此臨場對景也往往符合情境,但回到畫室後,卻又不滿足於在畫紙上據實重現。對我而言,手稿不僅存留下所見的浮光掠影,還會勾起我對當時感受的重新遇合,所以通常它會被我以自身的情緒與經驗,重組出與實際有所差異的樣子。不過畫中的境域與想法得以跡化,還是要感謝上天賦予這世界的造化神工、詩人們在歷史長河留與我的深刻遇合,讓我能調和這些靈感的承載;還有Bach、Schubert、Brahms這些音樂家為大提琴所譜寫的樂章,讓我就算棲身在侷促的陋室中,仍能憑著想像飛馳在無垠世界之外的邊境,獨奏。

 

這些年身邊的人雖然來來去去,卻也沒留下什麼遺憾,不過就是翻開速寫簿時,似乎會想起作這張畫的行旅與人事物,點點滴滴既模糊又瑣碎,時空還經常錯記得離譜與空白,很符合我善忘的個性。但是我日後還是會想起,在黃山峰頂值遇大雪的午後,站在薄刀峰口作畫時的冷冽刺骨;也記得舟遊三峽沿途,竟泛起與李白、余承堯神遊同一地的莫名感動;遠眺七美島下過雨的午後,那鉛色天空透光落在海面所泛起的金黃;心境凝結在赤嶼頂那霜風凄緊的遺世孤寂,還有面對蘭嶼礁巖所泛起如猛獸奇鬼般的恐怖森然,都在筆墨間瀉下滿滿的悸動。

 

蘇子瞻先生在我的年紀,正遭受他生命困頓之始的流放,卻在黃州寫下「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從容,因為 人生過往瞬息無常,能活在當下反而有了種態度。這些年我的閱歷稍增,對人與人的關係越覺索然無味,甚至於周遭的虛偽與恭倨,也產生極度厭倦,唯一清楚的,還是要坦然面對自己的性情,這樣,反倒使生活的目標越覺明晰。

 

感謝此時有賢妻、稚子相伴,讓我能安心聆樂作畫,得暇寫字喝茶,也還有些許對人世的眷戀,至於其它的俗事都是過眼雲煙,不重要。

 

初稿於龍井˙習靜山齋。秋末改寫,時午後陰冷,繼濤識,二○○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