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回顧 

【何曾夢覺】何漪華個展

展期/2014/5/17 ~ 2014/6/14
茶會/2014/05/17 3:00~5:00pm
作者/何漪華

夢-寄漪華

 文 / 奚淞

 

收到你寄來毛筆信箋,還有畫作照片。 

這些年,我常把你寄贈的書法貼在牆上,看到的朋友無不欽羨。清麗而不失沉著的毛筆字,可以直追古人書帖,誰能想像它是出自住在巴黎,一位現代畫家之手? 

你信中說,自上次台灣展出《 無涯之旅》,不覺匆匆五年過去,畫作累積下來,擬在今年五月再開一次展覽 「讓這些畫作見見世面」,問我如何?我認為太好了。能欣賞到這些作品的人是有福的。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黃粱。」 猶記五年前觀《 無涯之旅》 畫作,令我想起多年前敦煌之旅中,絲路古寺所見的一幅斑剝廟聯。 

你畫中浪遊的一群孩子,果然永遠也長不大——或者是長大,消失一批,又新來了一批;就像你在巴黎公寓樓上,可以臨窗看見小公園裏遊戲的孩子。他們總是這樣,玩著,打打鬧鬧,和好了就黏擠一團,不久又跑散,各玩各的。再想想,春雲聚散,無常反覆,世上大人不都也這般?

因為你總是用多視點表現方式,把孩子身姿安置在超現實風景中,就驟然把世事化作夢境了。你上次展出的一幅名爲「夢真/ 真夢」的作品,畫裏孩童們推擠拉扯, 與中古征伐騎士一併來到被褥翻卷有如舞台幃幕的眠床前。這就像十九世紀末,瑞典作家史特林堡在「夢幻劇」中所寫:「時間,空間俱屬虛幻,夢正在上演它的戲劇。」 

這回,以三倍寬比例呈現的橫幅中,你描繪廣袤天地間,孤零零搭起了人類篷帳。是馬戲團駐紮?觀眾呢?蓬內隱約若有光。其中可能有馬在奔跑,小丑翻筋斗,楽隊奏響,觀眾歡笑……? 

一切究竟存在,抑不存在?華麗,喧鬧都被你隱藏在畫心裏,爲曠野的風所吹散。天際橫雲,竟然有一位走鋼索藝人背身踽踽獨行,他是赤腳踏雲飛行嗎? 

這 幅畫便是人類亙古以來的天問。「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將到哪裡去?」後期印象派畫家高更逃離法國,在大溪地原始景物中提出生命的終極追問。百多 年後旅居巴黎的中國畫家何漪華,不同風格的創作,予人的感懐相同。「望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如是說。 

你畫中孩子天真無邪,浪遊無際涯的時空中,就令人憐惜了。這份憐惜也使觀眾在看畫時反觀自我生命真相。誠如史特林堡「夢幻劇」中所寫「生命是一埸夢,一埸真真實實的夢」。「夢」劇中詢問女兒道:「你覺得最大的苦是什麼?」女兒答:「是存有。」 

存有之苦在感官。人類避苦驅樂競逐中,視覺因雙眼而遂漸糢糊;聼覺因雙耳而逐漸矇矓……而人並無可以枕頭休憩處,他們必須不斷依感官反覆嚐試,翻新。就像你畫中登上遊樂場機器旋轉木馬的孩子,在相同圓周內團團轉的人類。居此相對世間,苦中可以尋樂,或誤以爲樂,樂竟何如? 

關於生命,「天問」之無言以對,故爾有哲學、宗教,也有誠懇而孜孜不倦的藝術家,試圖鑿開這謎團。

記得年輕時,我曾儍裡傻氣的問教李義山詩的俞大綱先生:「你認為人類文明進步要靠革命呢,還是點點滴滴演進?」「別提革命了」 大綱先生笑露一口整齊假牙,眼睛都眯了起來:「唯有點滴下功夫,才真實不虛啊。」便又提起他最愛說的—「傾聽祖先的腳步聲……」

      匆匆裏,哲人巳逝,我們一代人也都白髮頻增,到可以說「浮生若夢」的年齡了。你在來信中道:「春日好,自上次過訪巳五年多。這五年來覺得身心衰老飛快。也真正明白 『老朽』的真實含義。可幸還未染大病,每天照常寫字,畫畫,漫遊於墨汁顏料之間……」

      雖遠居地球此端,作為多年老友的我,可以想見你在巴黎南端伊芙蕊公寓中,每日晨起梳洗,早餐,按步就班的寫書法……書法於你,就像打坐。待澄心靜慮後,就全神投入油畫創作……油畫於你,就像祈禱。

      書法,是中國千年承傳的書道美學;油畫,特別你喜歡的蛋彩畫,是西歐文藝復興前期的古風顏色。記得上次開畫展時,你說:經過近代西歐藝壇的幾番變革,特別是在「達達(dada)」運動後,彷彿已然到了畫無可畫之處。然而你依然從古代大師汲取靈感,不倦續畫下去。曰復一日,點點滴滴,這也就像當年俞師所說「傾聽祖先的腳步」,不求革新,而以滴水穿石的耐心和專注,作一份心與手的承傳。 

      誠如畫題「夢真/真夢」,天涯赤子的夢畫,就在你的虔誠和專注中找到了它自己獨有的風貌。夢的形式和內容無法分割,也無法從以言語概念形容,但它可能是一把鑰匙,得以開啟人類心靈深層潜意識。這夢,就成為比現實更真實的存在了。

     祝福你心手長健,漪華,五月台灣見。